“所以啊，盛极而衰，说到底，就一个字……人。”

这话，前人从没这么拎出来讲过。刚才在内阁，朱雄英只点了两句，没深挖；眼下他一句句拆开、揉碎了说，首辅听罢，脑中豁然贯通。

越琢磨越对味，越想越踏实。

“倘若我大明的发展，跟前朝差不多，那确实不必操这份心。”朱雄英轻轻叹口气，“可成也在此，败也在此……正因太快，人口积累，就比谁都猛。”

“盛唐翻倍用了多少年？疆域那么大，也熬不过三百载。我大明呢？十年，人口涨了六成。”

“就算新地能多养人，技术日日新，人人有饭吃、有衣穿……可这‘多’，总有尽头。那尽头，还有多久？”

“没人说得准。我们能做的，只有尽力延后它到来的日子。”

首辅怔住了，手里的茶盏都忘了放下。他头一回知道，陛下心里压着的，竟是这么远、这么沉的事。

朱雄英说得没错……大明不是旧模子，不能照着前朝的尺子量自己的路。若硬拿盛唐当镜子，十年后怕就要亡国了。可现实呢？哪怕人口翻倍，到两亿、三亿，朝廷照样供得上，百姓照样能活，只是日子不如现在宽裕罢了。

真正棘手的是……这“宽裕”的底线，到底在哪？

若不按陛下说的，往西北大力屯田、开新垦、增粮产……

那新开的地，什么时候追不上生出来的人？

谁都说不准。

总不能真学胡虏那一套，管百姓生几个孩子吧？

……那不是治国，是自断根基。

朱雄英也这么认为。

他压根没影射谁，只是实打实地说：这年头搞计划生育，纯属纸上谈兵。

连人口底数都还没彻底摸清，光是挨家挨户登记就折腾了大半年，还谈什么节育？与其空想这些，不如先把边外的地盘抢回来实在。

“真到了要紧关头，往外拓一拓，矛盾自然就散了。”朱雄英语气平缓，指尖蘸着茶水，在桌面上画了个小圈，“盛唐能稳住的地界，大概就这么大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在旁边划出一个大得多的圆……足足三倍有余，把前一个圈整个包了进去。

“而咱们大明，真能攥在手心里的，是这么大。”

他抬眼看向内阁首辅：“现在通了电报、修了铁路，你就觉得消息快了？”

盛唐时八百里加急，边关军情送到长安，最快也得五六天，慢的拖到七八天；内地运粮去前线，十车里能剩下一车就烧高香了。

可如今呢？电报线一拉、铁轨一铺，军情转瞬即达，大军调过去顶多一个月；粮食运过去几乎不损耗，顶多就是多烧点煤罢了。

大明实际能牢牢管住的地盘，比大唐何止翻两三倍？再往大了扩，一点不虚。

“可惜的是，地盘虽大，能种庄稼的好地却不多。”朱雄英轻轻摇头，“好在，咱们的手艺正飞快往上蹿。”

“天工局新捣鼓出来的东西，你听说了吗？”

“陛下指的是……？”首辅有点好奇。他对天工局只知其名，不清楚他们在忙什么。

“他们正琢磨怎么把火车上的蒸汽机缩成巴掌大，甚至换掉老式结构，另起炉灶造新动力。”

“要是成了，往后就能造出专在田里跑的‘铁牛’……一辆顶几十头牛使唤，还不吃草、不歇息。”

“那你说，朕要西进垦荒，去那些眼下看着荒凉的地方落脚，还是痴人说梦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