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青山懂。
陛下说“大明亏欠你”,这话听着暖心,可他心里拎得清:真要补偿,赏宅子、赐田亩、加俸禄,哪样不行?何苦把尚书印交到他手上?
那是多少人熬白头发也摸不着的位子!往上,只剩内阁与首辅两道门坎;再往深里说,军机处连影子都轮不上。能进内阁的,必是陛下亲手调教、贴身用惯的心腹。
能掌军机的,更是万里挑一的信得过之人。
陛下把这印递过来,不是施恩,是托底……信他能扛得住,也信他不会塌了台。
若他还真以为从此高枕无忧……那就离掉脑袋不远了。
“说不定,考较,打现在就开始了。”
他抬袖擦净眼角,挺直脊梁。
他向来不屑钻营,可几十年宦海浮沉,哪能不懂这些弯弯绕?
……为何不立刻交代差事?
……为何不提同僚是谁?
……为何偏偏给足一月?
陛下知道他家中只剩一座孤坟,扫墓,何须整月?
宽厚?仁厚?自然有。
可谁又能断定,这三十天,不是一道无声的试纸?
换作旁人,怕是刚出宫门就开宴请客,回乡路上便已满面春风、呼朋引伴……短短三十日,足以把骨子里的轻狂、浮躁、得意,全抖搂干净。
吕青山甚至能想见:自家门槛,怕是要被贺喜的、攀附的、套近乎的踏平。
他若松一口气,笑一场,露一分骄矜……这枚尚书房印,恐怕就要另择其主了。
他心里透亮。
所以一出宫,他谁也没惊动,没去拜老师,没寻同年,连旧日同僚的帖子都压在袖口没拆。
只给几位至亲写了封短笺,便连夜启程回乡。
到家头一件事,便是捧香、焚纸、跪在父亲坟前,把印信放在碑前,磕了三个响头。
按旧例,父母亡故,官员该丁忧守制三年。
朱雄英登基后改了规矩:不硬卡三年,但最长不得超十五个月……含奔丧、治丧、归葬等所有实际耗时。
算下来,前后加起来,差不多两年光景。
有人嫌短,觉得冷了人情。
可如今不同往日……边关吃紧,灾荒频发,地方上缺人,朝廷更缺能顶事的骨头。
人情要讲,国事更要顾。
从前官员回乡奔丧,单是路上来回就得耗上大半年,甚至整年。
丁忧三年,反倒不算长了。
如今铁路纵横,虽未通达全国每一处角落,但再远的地方,往返加起来也超不过一个月。
况且大明官务日益繁重,疆域逐年拓展,丁忧时限适当缩短,实属情理之中。
吕青山刚满丁忧之期,圣旨就到了朱雄英手上。
这多出来的整整一个月,是朱雄英特批给他的宽限。
回乡后,他每日只做两件事:去父亲坟前上香、说话;其余时间一律闭门谢客,谁也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