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最棘手的,向来是水。
其实细说起来,西北不算完全干渴……人喝、洗、烧饭,勉强够用;可种地、养人、扎下根来,这点水,远远不够。
地理上有个铁律:四百毫米等降水线。它和胡焕庸线基本重合,斜斜切开华夏大地。
这条线,是农耕的生死线。线南,雨水丰沛,养活了全国九成以上的人;线北,剩下不到一成人口,零星散落。
就连最靠北的辽东、辽东半岛,其实也在线南。一旦跨过这条线,农耕就没了指望,只能放牧为生。
朱雄英当然懂这个道理,压根没想硬扛老天爷。
所以他划的西北垦区,本就在线南,靠近中原的那一片……可即便如此,派去的人一落地,还是傻了眼:
风沙咬人,地皮板结,井打十几丈不见水,连草都稀稀拉拉,活像被抽干了筋骨。
直到这时,朱雄英才猛地醒过神来……自己记的“常识”,在当下,已经悄悄跑偏了。
大明立国不久,就撞上了小冰河期。这一冷,就是几百年,直到明亡后几十年,气候才缓过劲儿来。
冷,不只是穿衣多加件袄的事……它让雨雪变少,让整片大陆干得更快、更狠。
而在华夏,最直观的后果,就是那条四百毫米线,悄无声息往南挪了。
原本能种粮的地,如今旱得裂口;原来水足的地方,收成也一年不如一年。
可问题来了:线到底南移了多少?还会不会继续移?往后十年、二十年,西北又会变成什么样?
朱雄英心里没底。
毕竟,大明对后世而言,已是几百年前的老皇历。
今人能做的,不过是从残卷断简里扒线索,从只言片语中拼凑真相。
若硬推垦荒,结局只有一条:人走了,政也跟着垮了。
没人愿死守一片活不成人的地方。
楼兰古国怎么亡的?就因水一天天退,城一夜夜空。
就连后世的拉斯维加斯,离了现代工业输血,半年黄沙就能漫过酒店顶。
……要是朱雄英非一条道走到黑,那些刚拔地而起的新城,迟早也会像楼兰一样,无声无息,被风沙抹平。
可就这么撤?他不甘心。
政策刚动第一锹土,就喊停?那接下来的路还怎么走?
派出去的人,安置在哪?粮饷怎么拨?
更要紧的是……乌斯藏和回疆,还等着西北稳住阵脚,才能真正落进版图里。
朱雄英坐在灯下,手指慢慢叩着案角。
农耕行不通,那就别硬种地。
干脆把西北,建成本朝最硬的一块骨头……军事重镇、军工腹地、新式武备的摇篮。
他眼睛忽然亮了。
“华夏没有废地。”
这话不是虚的,是实打实的理。
西北看着荒,可朱雄英心里清楚:那里埋着化工的命脉,藏着新华夏的第一次试爆轰鸣,更立着一个名字……酒泉。
只消提这两个字,所有华夏人都懂:那片黄沙之下,是脊梁,是底气,是剑鞘里的锋刃。
“农耕不行,那就建基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