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早回北平就藩去了,他跟姚广孝凑一块儿,朱雄英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如今人各一方,还怕他们俩隔着千里密谋造反不成?
姚广孝没绕弯子:“那时我就看清了……燕王这条路,走到头也是死局。跟着他,我的本事再大,也难有施展之日;硬撑下去,怕是连命都保不住。”
“所以干脆抽身。”
朱雄英点头,等他往下说。
姚广孝便缓缓道来:他没躲进山里念佛,也没寻个僻静处养老,而是用十年光阴,把大明从南到北、由东至西,一寸寸看了个遍。
他亲眼瞧见一座座工坊冒烟开工,铁轨像活过来似的,一路铺向天边;亲眼见铁甲战船劈开海浪,船头所指之处,四夷俯首。
十年间,大明变了模样,他也一点点变了心。
起初是不服,后来是惊疑,再后来……真服了。
他承认,世上真有这样的人:能翻转乾坤,还能稳稳踩在上面。
加上那几年九死一生的折腾,心气磨平了,执念也散了,这才重新踏进应天府城门。
至于去北平见朱棣那一趟……姚广孝没提,也不必提。话撂在这儿,听的人自己掂量。
他说“放下一切”,可若真放下了,何必特意绕道北平?
这话没点破,留给朱雄英琢磨。
说是故人重逢,也说得通;若说另有所图,也不是没可能。
朱雄英心里清楚得很:这老和尚压根儿不怕没人找他,他早料定自己会派人去寻……说不定连朱棣已离京的事,他都比锦衣卫探得还早。
可他偏不主动上门,非要等朱雄英先递出橄榄枝。
或许他还想再试一试,看自己有没有可能被启用;又或许,只是想看看这位新君肯不肯给几分体面。
朱雄英并不在意。
八十有五的人,能喘着气站在这儿说话,已是老天爷格外开恩。真要让他披麻戴孝上朝、熬夜拟诏、替皇帝扛雷……那不是用贤,是催命。
七八年前,朝廷缺人缺得焦头烂额,姚广孝若那时来投,朱雄英兴许真会把他请进内阁。
可现在呢?
六部尚书全是三十出头的干将,翰林院里新科进士排队等着授官,连边镇军屯都开始派年轻教谕讲《火器操典》。
姚广孝?
朱雄英缺他这一双手吗?不缺。
缺他这份资历和声望吗?更不缺……如今的大明,早不用靠一个老和尚的名头来撑场面了。
“往后有何打算?”朱雄英望着沉默良久的姚广孝,笑着问。
姚广孝抬眼,只停了半息,便答:“但求一处清净古刹,青灯黄卷,终此余生。”
朱雄英心里一乐。
这话听着谦恭,实则分量不轻。
以他身份,想找个庙挂单,哪用得着开口求人?满应天府的寺院,哪个方丈见了他不是亲自迎出门外?
偏要来跟皇帝讨这句话……分明是想落个名分,讨个照应,也好叫地方官知道:这位老和尚,是陛下点头认下的。
“好办。”朱雄英一点头,“这事,朕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