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对视一眼,笑意未达眼底,却都心知肚明……话不必说完,事已经落地。
道衍和尚起身告退,朱雄英没留,也没送。
待人影出了殿门,江才忍不住低声嘀咕:“陛下,这道衍和尚……行将就木之人,怎还敢这般拿捏分寸?”
朱雄英摇头:“既已行将就木,还较什么真?”
稍顿,又道:“他心里那点盘算,朕清楚。朕答应,也是想试试他到底还剩几分火候……若真老糊涂了,反倒省事。”
江才立刻接话:“可不是?八十有五,走南闯北几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”
朱雄英笑了一声:“论见识,他比我这个十几年没出过京城几回的皇帝,可强太多了。”
“说不定,还真能聊出点有意思的话来。”
“那方才为何不直接问?”江才顺口捧了一句。
“急什么?”朱雄英靠向椅背,语气松快,“晾他几天,看他坐不坐得住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江才立马躬身。
朱雄英摆摆手,笑而不语。
江才跟了他十多年,什么脾气、什么口味,早就摸透了。
说他是奸臣胚子?也不冤……能把准帝王心思的人,哪是个寻常角色?
可贵就贵在有分寸。
拍马屁拍得恰到好处,从不越界;揣摩上意揣得八九不离十,从不自作聪明。
朱雄英从前微服出巡,路过一户农家,尝了人家腌的野兔肉,觉得滋味地道,回来随口让尚膳监买几只回来试试。
结果不出一月,应天府郊外野兔几乎绝迹,宫里每日端上来的全是野味,连御膳房管事都愁得直挠头。
最后朱雄英只得下旨:凡野味,一律不许进宫门。违者罚俸一月……这规矩,还是他自己定的。
自古以来,总有人爱顺着上意说话。朱雄英总不能因为底下人孝敬几只野鸡,就治人家个大罪吧?
所以他向来不露声色,从不轻易表露个人好恶……哪怕真有,也只让旁人看出他关注政事、看重实务的倾向。
可人心活络,眼尖嘴巧的人哪会看不出端倪?往往话还没出口,就已经踩准了朱雄英心里那根弦。
当满朝文武、后宫上下,人人都围着你转、句句都往你心坎上说,再清醒的人,日子久了也难免被裹进去。
头一两天还能绷得住,十天半月尚能警醒,可十年八年下来?换谁不飘?
史书里那些皇帝一个接一个犯糊涂,根子就在这儿。
真正能跳出这圈套的,哪个不是千古少有的明君?
可惜,朱雄英不是。
他之所以没彻底陷进去,靠的不是天生定力,而是亲眼见过什么叫真正的盛世……那是前世刻进骨子里的记忆。
还有那套打小扎根的三观,让他在底线面前,始终迈不过去那一步。
近来宫里风平浪静,朱雄英跟几位嫔妃温存了几日,便琢磨着出宫透透气。
本想带上孩子和夏子暄一块儿走,转念一想,孩子才多大?风一吹就咳,路上稍有闪失,全是麻烦。
索性还是老样子,自己溜达一圈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