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也没拦着。或者说,这种事,本就不必拦。君臣之间,有时一个眼神、半句没说完的话,就是意思。
姚广孝虽十年未踏官场,可旧日人脉还在,想打听点当日的情形,不过是顺手的事。朱雄英早料到他会知道。
“偶然听人提起。”姚广孝微微颔首,语气里添了点真心实意的佩服,“陛下这手腕,真叫人服气。”
他顿了顿,轻轻吁了口气,像把积在胸口的旧时光一口气吐了出来。
十年前他离开大明时,朱雄英还是个毛头小子……不是贬义,是实打实的年纪轻、火气旺、做事直来直去。若把如今这事搁那时候,他怕是要在朝会上当场点名,杀几个立威,事后才给点甜头安抚人心。
哪像现在?前几日那场无声无息的恩威并施,朝臣们还没反应过来,分寸已定、人心已稳。十年前的朱雄英,断做不到这般举重若轻。
十年过去,他沉得住气了,藏得住锋了,可骨子里那股劲儿,一点没变。
“不过陛下这身子骨,实在让人眼热。”姚广孝说着,自己先咳了两声,倒不遮掩,“十年了,您看着还跟二十出头似的。”
“再过十年,怕也还是这样……真是……”他摇摇头,笑得有点涩,“老僧原先还琢磨,陛下这会儿才得皇子,是不是晚了点?”
“万一有个闪失,主少国疑,眼下这摊子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如今瞧着,倒是我多虑了。您这模样,晚十年生,怕也无妨。”
“说不准……孩子来得越晚,反倒越好。”
朱雄英听了,只一笑:“你这老和尚,眼毒。”
他扫了眼四周,抬脚往门外走:“陪朕出去转转?”
姚广孝没推辞,伸手去拿倚在墙边的拐杖,慢慢撑着起身。
朱雄英眉头一皱:“上回见你,还健步如飞,怎么这会儿连拐杖都离不得了?”
姚广孝一怔,随即叹道:“不服老不行啊……”
朱雄英摆摆手,一把将那拐杖抽了过来。
后头跟着的江才差点跳起来……陛下这是干啥?抢和尚拐杖?
道衍和尚八十五了,拄拐才是常理,健步如飞才该吓人!您把拐杖夺了,他怎么走?
朱雄英掂了掂拐杖,啧啧两声,又递回去:“老的不是人,是你心里那股气。”
姚广孝没争,只默默接住,撑着往前走。拐杖点地,嗒、嗒、嗒……声音清脆,朱雄英听得直撇嘴。
他心里清楚:道衍刚到应天府那会儿,腰板挺直、步子利落,眼里有光;自己晾他几天,那点精气神,竟像被抽了筋似的,一下就软了。
也不能怪他……八十五岁的人,还能动弹,靠的就是一股心气。可这股气,偏生经不住冷落。
小路从庙后门斜斜伸出去,两边杏树成行。
朱雄英瞅见枝头挂满清黄果子,脚下一蹬,腾身跃起三尺,伸手一拽,摘下五六颗。枝条晃得厉害,熟透的杏子噼里啪啦往下掉,有几颗砸在肩头,还挺疼。
他也不管,随手捡了几颗塞进江才怀里,让他用衣襟兜着:“前头找条溪,洗洗吃。”
他望着那棵杏树,随口道:“没人砍它,活个二三百年,总归没问题。就是不知,活那么久,还结不结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