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广孝抬眼看了看,淡声道:“只要活着,果子就还会结。”
“可您这一摘,庙里和尚怕是要把它当菩萨供起来。”
“以后谁也别想碰了。”
朱雄英一愣,随即哈哈笑出声。
树是寻常树,但能让皇帝亲手摘果子的树,天下独此一棵。等他走了,方丈听说了,准保围起来、看紧了,连风都不让多吹两下。
“也不尽然。”朱雄英漫不经心道,“别人吃不着,老方丈夜里摸黑来两颗,总没人看见吧?”
“再说了,庙里那些小沙弥,哪个不是馋嘴又胆大?趁师父打盹,翻墙摘几颗,怕是常事。”
“要是果子真甜……”他眨眨眼,“朕兴许哪天想起味儿来,还得回来再摘。”
姚广孝一怔,也笑了:“倒也是。”
两人并肩缓行,话不多,东一句西一句,听着闲散,句句却都踩在节骨眼上……没一句废话,也没一句白说。
姚广孝嘴上聊着果树、说着杏子,话里却句句在说他自己。
朱雄英登基之后,满朝文武、天下事务,再没一处地方能容得下姚广孝这身本事……除了朱雄英身边。可偏偏,他连朱雄英的近前都靠不近。
早年他投的是朱棣。那时朱棣心里真有那股劲儿,想争一争;结果朱棣败了,姚广孝也就没了落脚处。他清楚得很:就算真去叩朱雄英的宫门,人家也不会信他……不是不信他的才,是不信他这个人。
没法子,他只能四处走,走得远了,连大明的地界都出了。
他就像枝头那些杏子……朱雄英一日是皇帝,他就一日没人敢摘、没人敢用。一身学问、半世谋略,全卡在那儿,结在树上,熟了烂了,也没人伸手。
这话听着是在问果树,实则是在问自己:还能往哪儿去?
可他分寸拿得稳。换作旁人,怕是要叹一句“果子挂久了没人采,树怕是要枯”,暗指自己时日无多。姚广孝偏不提这个,神色平静,像真在品果子似的。
朱雄英答得含糊:“你若愿去别处效力,朕不拦;若想回我这儿试试本事……也行。只是何时起用,眼下还定不下。”
再往前走,到了一条小河边。朱雄英招呼江才把杏子洗了洗,随手捡起一颗咬了一口。
“嗯,味道不错。”他抬手示意,“你也尝尝?”
姚广孝从江才手里接过一颗,轻轻一咬……酸味先冲上来,后头才泛出一点甜,薄得几乎抓不住。
山野里的杏树,哪能有多甜?顶多是不齁酸罢了。他手里这颗,几乎就是纯酸。
那朱雄英为何说“不错”?
总不能是他没吃过好东西,野果也能夸出花来吧?那就只剩一个解释了。
姚广孝嘴角微扬,一丝笑意浮上来。
“朕懂你的意思。”朱雄英摆摆手,语气干脆下来,“你这次回来,是觉得日子不多了,想最后搏一把。”
机锋打够了,他懒得绕弯子。
“不是朕不用你,是你这岁数,真让你操持政务,等于亲手把你往绝路上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