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广孝垂眸,指间念珠一颗颗拨过,木珠相碰,声轻而稳: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抬头,目光清亮:“微臣,明白了!”
姚广孝不是不敢想的人。
旁人见朱雄英懂太多,只当理所当然……毕竟那是陛下,谁敢多问一句?嫌命长?还是想让全家老小一块儿玩回“九族消消乐”?
可姚广孝偏不装傻。他信得过自己的脑子,也信得过陛下的气度,才敢把这话端到明面上来问。
这些年他走南闯北,越走越觉得不对劲:朱雄英从未踏出过大明一步,却对海外风物、西洋机巧、甚至百年之后的走势,都清楚得像亲眼见过。
那些精妙得不像人能想出来的数字、公式;那些一眼就洞穿数代兴衰的决断;那些源源不断冒出的新东西……
若非生而知之,还能怎么解释?
登基前,大明就已像上了弦的箭;登基后,更是快得连风都追不上。
起初姚广孝只当是天降奇才,古来也不少。可等他离了应天府,一路看遍山河,才真正咂摸出味儿来……
这世上,哪有人能通晓万物至此?
简直不像凡人,倒像……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家!
这才是他心里发毛的缘由。
嘴上念着“阿弥陀佛”,真要是佛祖显灵站他跟前,他第一个抄起戒尺就砸过去!
人需要信仰,可不需要活生生的神站在眼前……那不是慰藉,是碾碎一切的重锤。
若朱雄英真是谪仙,那神佛岂不真有?
可姚广孝研佛几十年,心底早认定:世上本无神佛。
偏偏朱雄英就杵在那儿,活生生打着他一辈子的根基。
倘若神佛确凿存在,那人的思量、奋斗、抉择,还有几分是自己的?
会不会只是高处某双眼睛随意牵动的丝线?
若真如此,这一生,还值不值得拼尽全力?
朱雄英一听就懂了。
这是头一回,有人把这层窗户纸捅得这么直白。
只是姚广孝猜岔了……他把自己当成了下凡的仙人。
朱雄英没急着澄清,反倒说起眼下大明的规矩:“如今研究院、大理寺、刑部,道理都一样:要定一事为真,先拿出实据。空口白话,不算数。”
“比如告人谋逆,不是让被告自证清白,而是告者得拿出铁证。不然,随口泼脏水,岂不人人自危?”
“搞学问也一样。你说有神佛,那就得让大伙儿亲眼看见、亲手摸着。不能说‘你证不了我错,我就一定对’……那跟街边算命先生糊弄人,有何分别?”
他笑了笑:“和尚们讲‘佛在心中’,咱们的工匠只认一句实话:证据呢?没有?那就不信。”
“除非哪天热气球真撞见玉帝打盹儿、观音晾净瓶,否则,神佛二字,在大明,就是句虚话。”
这几年热气球早不是稀罕物:测风候、勘河道、送急报……样样用得上。
朱雄英说“万米”,虽略夸张,但三四千米早已稳稳飞过。
那回试飞,吊篮绳索差点崩断,底下人手心全是汗……不过这会儿不提它。
总之,飞得越高,越看得清:云上只有风,没有神。
往后研究院的探空器只会越升越高,终有一日刺破苍穹。到那时,有没有神佛,不必争,一目了然。
至于朱雄英为何知道那么多、看得那么远、仿佛天生通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