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廷益兄刚出去了,估摸着去对面澡堂子冲水去了……这会儿该回来了。”学子答得利索,还主动招呼,“二位要是不急,就在厅里坐会儿?”
朱雄英点头:“好,等一等。”
话音一落,那学子脸上的热络劲儿便淡了几分。
朱雄英看在眼里,只觉好笑……这小子心里早打起了鼓。
寻常提前来“押人”的,哪家不是派个老成持重的管事?
一是说话有分量,二是懂分寸,三是能当场拍板。年轻人嘛,职位低、经验少,许诺的事自己都做不了主,来回扯皮,黄花菜都凉了。
所以但凡见到领头的是个毛头少年,十有八九不是正经衙门,要么是掮客,要么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野路子。
这些年考生见得多,心里都有杆秤。
那学子见朱雄英年纪轻轻就发号施令,顿时没了热情,原想亲自跑一趟叫人,这会儿也歇了念头。
朱雄英浑不在意。两人刚坐下没一会儿,门口帘子一掀,进来个青袍男子……头发还在滴水,衣襟微潮,肩背清瘦,脚步却稳。
“请问,阁下可是于谦、于廷益?”
于谦抬眼,目光在二人脸上一转,神色微顿,随即拱手:“正是在下。”
他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失礼了,容我上楼擦把脸,咱们另寻地方说话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转身蹬蹬蹬上了楼。
不过片刻又下来了……头发还是湿的,胡乱扎了根绳子,袍角还沾着点水汽。
“实在对不住,让两位久候。今儿偏巧赶上这档子事儿,狼狈得很,见笑了。”
二十出头的年纪,于谦身上却不见半点同龄人的浮躁与自负,反倒沉稳得紧,话不多,举止间处处透着分寸……在一群意气风发的举子中间,倒显得格外特别。
“附近有家茶舍,常有学子过去坐坐。二位若不嫌弃,不如一道去喝杯茶?”
朱雄英和江才一愣。本是他们登门寻人,反倒被于谦客客气气地请了去,主客倒了个个儿。
朱雄英笑着摆摆手:“好啊。”便跟着走了。
茶舍不大,陈设也寻常,没多少讲究。可两人脸上没一丝异色,于谦悄悄松了口气。
茶点端上来,他起身拱手,语气诚恳:“恕在下冒昧……不知二位从何处来,但这一趟,怕是找错人了。”
“我虽过了殿试,榜还没放;再说,心里早有了去处。让二位白跑一趟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他端起茶盏,略一示意:“廷益不饮酒,以茶代酒,向二位赔个不是。”
朱雄英伸手轻轻按住他手腕:“你误会了。我们不是来‘押注’的,更没打算让你签什么文书、立什么字据。”
于谦一怔,脸微微发烫,这才明白自己想岔了。
可朱雄英反倒更欣赏他了……谦而不卑,礼而不拘,说话做事不抢不抢,让人听着舒服。再看这地方,选得也妥帖:既不寒酸失礼,也不刻意攀高,正合他眼下境况……住的是最便宜的四人通铺,家底薄,却不拿穷当借口,也不拿穷做姿态。
一句话:不像二十出头的人,倒像熬过几轮风雨的老成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