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话里的意思,其实早明晃晃摆在那儿:他若点了头,谁敢给于谦使绊子?
“简在帝心”四个字,比任何印信都硬气。
聊到这儿,于谦心里最后一丝防备,也悄然散了。
对方压根没打算拉拢自己。
不,准确说……人家本就是长辈,只是模样太年轻,总让人下意识忘了这层身份,忍不住拿他当平辈看。
可话一出口,见识、气度、分寸,样样都透着一股子沉稳老辣,叫人没法再轻忽半分。
于谦心里敞亮:只要对方不挑明招揽二字,他就权当没听见,装傻到底。
“说起来,还没请教廷益兄……你这一腔抱负,究竟落在哪儿?”
于谦略一迟疑。本不想这么快掏心窝子,可眼前这位高兄,早在他踏入官场前就几番点拨,句句切中要害。后来他初入朝堂,少走多少冤枉路?全靠这些提点垫着底。
他家底不算薄:高祖于夔在元朝做过官;曾祖父于九思,杭州路大总管;祖父于文明,洪武年间任工部主事;连祖宅,也是曾祖父做官时迁到钱塘太平里的。
倒是父亲于彦昭,一辈子守着家乡,不仕不宦。
一家子算不上钟鸣鼎食,但耕读传家,书卷气是实打实的。到了父亲这一辈虽未出仕,日子也从未紧巴过。
可于谦少年时就懂分寸……家里不穷,却也谈不上宽裕。若真富足,哪至于考进应天府后,只敢住最便宜的学社?
父亲不出仕,他跟祖父接触也少,家里能给的助力,其实跟寻常读书人差不了多少。顶多是启蒙早些,没人拦着念书罢了。
正因如此,朱雄英那些话,他才格外上心。
跟刚认识的人聊志向,确实有点交浅言深。可人家高兄都不藏私,他还有什么好掖着的?不过一句话的事儿。
“回高兄的话……在下打小敬重文山先生。他所有诗文,我背得滚瓜烂熟。这辈子若能有他十分之一的风骨气节,便死而无憾了。”
文山先生听着生疏,其实是自号。此人姓文,名云孙,另有个响当当的名字……文天祥。
就是那个在零丁洋上写下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的文天祥。
朱雄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于谦的大名他早听过,却没料到,这年轻人心底供着的,竟是文天祥。
细想又不奇怪:文天祥生于洪武初年,那时北边战火未熄,民间尚存忠烈之气。于谦长在那样的年景里,仰慕这般人物,再自然不过。
可如今不同了……有朱雄英坐镇,北方早十年就彻底安定下来,再无边患。
偏偏于谦还是老样子,连中举的时辰,都跟原来一分不差。
他是朱雄英见过的,极少数没被自己搅动半分的人。
若非朱雄英登基,二十多年后,朱祁镇真会带着几十万大军,在土木堡把大明二百年国运一把烧尽。
若非于谦力挽狂澜,孤身撑住摇摇欲坠的朝局,大明怕真要断在这儿了。
所以史书才说,于谦再造大明;后世提起他,也常与文山先生并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