寺庙里,姚广孝见朱雄英登门,并不意外。
可听说是为了教孩子的事,反倒一怔:“这等小事,陛下何必亲自跑一趟?”
“小事?”朱雄英一笑,“在朕这儿,孩子的事,从来不是小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些:“叫你去,并非教你讲经说理,道理我自个儿教;也不用你授业解惑,功课自有专人担着。”
“你只管讲你走南闯北这些年,亲眼见过的人、亲耳听过的事、亲手碰过的难处。”
“孩子若有疑问,你挑你能答的讲;其余的,留给我。”
姚广孝手一抖,茶盏险些滑脱:“陛下……可是信不过老僧?”
“不是信不过你。”朱雄英目光坦然,“是所有人,都照这个规矩办。”
“不是单对你一个,更不是疑你。”
姚广孝皱眉:“若只是讲见闻,天下走得多、见得多的人多了去了。依陛下所言,找个跑船的、走镖的,岂不更活泛?”
朱雄英轻轻叹气:“你听岔了……朕要你讲的,不是山河风光,是人。”
“是你路上遇见的那个饿晕的老妇,是你救下的那个被退婚的姑娘,是你跟边关老兵蹲着啃冷馍时听来的闲话……”
“正因为你是姚广孝,朕才非要你来讲。你懂分寸,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该停,什么时候该让他们自己嚼出味儿来。”
“别人,朕信不过。”
这话,他说得极明白。
事实上,姚广孝才是唯一被破例的人。
其他先生,除了本职课业,一概不准越界作答;连布置的习题,都得朱雄英亲自过目点头。
唯独姚广孝,可以挑着问、试着答,还能留白……把问题抛出去,等孩子自己接住。
为防万一,每堂课都有专人隐在暗处记档:谁说了什么、孩子如何反应、姚广孝怎么接招……全录下来,整理成册。
朱雄英得空便翻一翻,看得仔细,但从不露面。
孩子们不知有耳,先生们也只当清净授课。
其实也没多费劲……娃太小,一天就那么几炷香工夫,记下的东西少得很。
总之,六岁前,朱雄英把关每一句话、每一件事;十二岁前,他放手却不撒手,只悄悄引路;十八岁前,他不再设限,但定期开个小灶……一家三口围坐,聊聊天、说说心里话,不谈国事,只讲父子。
这就是他给两个儿子铺的路。
十八岁之后,路该怎么走、往哪儿奔,就得他们自己拿主意了。
朱雄英不会再硬推,也不再细管。
不是不想,而是不愿……该教的、该护的、该托的,他一样没落下。
孩子终究是活生生的人,不是他手上的一枚棋子,也不是他念头里的一道影子。
他们是他们自己。
朱雄英可以决定给他们什么、不给他们什么,但绝不能逼着他们去做自己打心眼里不愿做的事。
哪怕选错了,也得自己担着。
当然,前提是这错不能动了国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