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朱雄英的打算,姚广孝没吭声,只把念珠捏在手里,半天没抬眼。
“贫僧……真没想到,陛下竟是这般行事。”
“这般行事?”朱雄英笑了笑,“兴许吧。”
“可依贫僧看,不止咱们华夏,放眼天下,多数人骨子里都把孩子当成自己念头的延续……手伸得再远,也得攥着线头。”
“这倒不算错。在朕之前,这么干本就天经地义。那时候,谁离得开宗族?谁脱得了家?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世上,连饭都难讨,更别说活出个样来。孩子听长辈的,不是奴性,是活命的路子。”
“孝道打哪儿来?就打这儿来。可世道变了,日子往前奔,哪能还拿老黄历当新账本?”
“您细想……连山沟里那些村子,祠堂说话的分量是不是一年不如一年?宗族那张网,早被风吹得松了。”
“用不了多久,一个家,就能自己立住,不再非得靠祖宗牌位撑腰。”
朱雄英搁下茶盏,语气平平:“咱俩这辈子,怕是真能瞧见……人,慢慢就从‘一家子’‘一族人’里剥出来,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‘人’。”
“到那时,做父母的才明白:孩子不是你手里的笔,写你爱写的字;他是另一双手,要握自己的笔。”
姚广孝指尖一顿,念珠停了半拍:“所以陛下……是想说?”
“朕的意思是,父母和孩子之间那点拧巴劲,只会越来越硬,躲不掉。”朱雄英吹了吹浮叶,“而朕这个当爹的,头一桩事,不是替他们选路,是把这路怎么歪的、为啥歪的,掰开了讲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抿了口茶:“朕不是神仙,没本事把所有坎儿都填平。大明越强,新麻烦就越冒头……那是他们该扛的事。”
“人若没见过光,怎知黑有多沉?”
姚广孝垂着眼,指节又动起来,念珠重新转得快了。他忽然懂了:为什么皇子和朝臣子弟,一律塞进同一间学堂,坐同一排板凳,背同一本书,挨同一顿训。
朱雄英不怕他们生反心。
怕什么?怕他们爹是皇帝、别人爹不是皇帝?不。怕的是脑子长在不同模子里……教法不同,想法就不同,骨头就硌得慌。
忠君爱国,朕不天天耳提面命,难道回了家,爹娘、师爷、族老就不教了?
可当学堂里教的,跟祠堂里念的,撞上了……他们信谁?听谁?
多数孩子会卡在这中间,不上不下,撕扯得喘不过气。一边是家国,一边是亲长,一边是自己心里那点火苗……
看似有得选,其实早被框死了。
毕竟,不是谁都有力气,把套在脖子上的绳子亲手扯断。
哪怕他们念的书、学的规矩,跟朱雄英那两个儿子一模一样,可人跟人之间,骨头缝里长出的东西终究不同,横在中间的那道坎,谁也跨不过去。
所以到头来,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挑一个皇子,把命和前程一道押上去,好压住心里那股子拧巴劲儿。
听着玄乎,掰开揉碎了看,道理却直白得很。
就是先带这群孩子睁眼看看外头的世界,再让他们自己挑个主子,死心塌地跟着干,图的不过是亲手搭起心里那座想了一辈子的城。
但这活儿,真不好干,卡在两处。
头一关,心不硬的人过不去。
风吹草动就摇晃,墙头草似的,今天认这个主子,明天拜那个香火,指望他咬牙扛事、打下一片天地?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