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……是属意李景隆?”
姚广孝怔住,声音都滞了一拍。
他万没想到,朱雄英竟挑了这么个人——满朝文武堆里,怎么偏偏拎出李景隆?
朱雄英不答,只静静看着他,等他自己嚼出味儿来。
“你得先看清朕要什么,才明白为何非他不可。”
姚广孝埋头苦思,手指蘸茶水,在案上缓缓划拉,勾出几道弯弯折折的线。
朱雄英凝神细瞧,那湿痕竟隐隐拼出东南亚的轮廓。
“若只为好拿捏,李景隆反倒最不合适。”
此人出身淮西勋贵,身后站着一整支旧军头的队伍。论才干,平平;论听话,未必;单论稳妥,更排不上号。
“今年的状元,你可知是谁?”朱雄英忽然开口。
“这……贫僧未曾留意。”姚广孝摇头,“莫非,与此人有关?”
今科状元,正是朱雄英钦点的于谦。
而朱雄英早已暗中拟旨:于谦即刻赴海外殖民司,任李景隆副手,专司统筹。
这才是套在李景隆脖子上的第二道绳扣。
“怪不得您想不通。”朱雄英淡声道,“今科状元,是个骨头硬、心眼正、只认大明、只服朕的人。”
“朕已授他副职,随李景隆同赴海外,共掌殖民诸务。”
“陛下既信此人,贫僧倒有些明白了。”姚广孝目光微亮。
“如此看来,李景隆确是眼下最妥帖的人选。”
“此人刚愎,易控;有于谦盯着,海疆动静尽在掌握。”
“文不成惊世,武难定乾坤,可放在殖民这摊子上,倒也压得住阵脚。”
“更妙的是,他横在文武之间,两边都不嫌他太热,也不嫌他太冷——勉强算个双方都能咽下的楔子。”
姚广孝的指尖微微发麻,像被细针扎过似的,心口那团混沌忽然散开,亮出一条清晰的路。
他早从朱雄英调吏、理赋、设驿的手法里,咂摸出这人骨子里的刚硬与远图;可当“海外殖民”四字撞进耳中,他脊背一挺,仿佛听见铁链哗啦一声绷直——那不是权宜之计,是凿山引水的大势,是把大明血脉往万里之外一寸寸楔进去的钉子。
他喉结上下滚动,指节攥得泛白,连袖口都跟着簌簌抖动。
若真如他所料……这便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只搭上青史碑石的手。
半晌静默后,他哑着嗓子开口:“陛下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朱雄英抬手截断,语气干脆得像刀劈竹,“朕不允。”
他怎会不懂姚广孝想争什么?可那念头刚冒头,就被他按死了。
“不是信不过你。”朱雄英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是你这身子,这岁数……”
他望着眼前这位须发如雪的老僧,叹了口气:“朕若点了头,等于亲手把你推上船头,任海风撕扯、浪头吞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