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5章 路不止一条(2 / 2)

远洋哪是宫墙里哄孩子读书那般安稳?风浪能掀翻三层楼船,瘴气能蚀烂壮汉的肺腑,更别说那些赤脚持矛、眼珠泛黄的土人——那是刀尖舔血的活儿,连青壮都常折在半途。

一个八十五岁的老和尚,拄着拐杖去闯南洋?那不是出使,是赴祭。

姚广孝嘴唇翕动,本想说“死何足惧”,可一抬眼,撞上朱雄英眼里那点压不住的焦灼,话到舌尖,又缓缓咽了回去。

“但你也莫太灰心。”朱雄英语气缓下来,“你要的,无非是名留青史,或是让人记住——你姚广孝,确有真本事。”

“何必非要跳进最险的火坑?”

“留在宫里,教几个蒙童识字算术,编几部农书兵谱,照样能见功绩、立声名。”

“是么……”

“路不止一条。”朱雄英起身,袍角扫过地面,“你慢慢想。只要主意定了,朕绝不拦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
朱雄英心里其实替姚广孝可惜——满腹经纶,在这世上竟寻不到几处能用的缺口。若当年他第一眼就盯准自己,朱雄英早十年前便肯给他铺路。

偏生他认错了主子,十年光阴全耗在空转的轮子上。如今不是朱雄英愿不愿给机会,而是姚广孝这副身子,还撑得住几回挑灯夜读、几回伏案疾书?

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样样不凑巧。怕是这一世,他再难如从前那样锋芒毕露了。

他已八十五,虚岁八十六。搁在当下,活过这个岁数,本身就是个异数。

还能熬几年?五年?十年?就算硬扛十五年,真正能提笔、能思辨、能奔走的日子,又能剩多少?

五十岁的人熬半宿尚能缓过来,八十岁的人坐上两个时辰,腰背就僵得像块朽木;脑子转得慢,记性滑得快,手抖得写不成行楷……这些,谁也拗不过。

朱雄英甚至暗自吃惊:这老头竟能字字清楚、句句连贯地跟自己对谈,已是奇迹。

朱雄英走后,姚广孝枯坐不动,影子缩在窗下,一动未动。

……

回到宫中,朱雄英召见了朱棣。

自上次别过,已逾两年。朱棣此番进京,不为政务,只为了见一见这个侄子。

年近六旬的燕王,走路时膝盖已略显滞涩,说话声也比从前低了一截。眼下治下事务已让他日夜操心,若真坐上龙椅,怕不出三年,就得被奏章堆垮、被急报拖垮。

他清楚自己的脾性——一旦登极,必事必躬亲,必疑人疑己,必拿命去搏个“胜过父皇”的实证。越用力,越伤身。

他心里明白,自己与朱雄英见面的机会,正一回回地削薄下去。

顺天府到应天府,千里之遥。公务缠身,一年能见一面,已是难得。

他今年六十三,朱元璋七十一驾崩。照此推算,他顶多再活八年多些。

掰着指头算,还能见朱雄英九次。若有灾荒、战事、病痛横插一脚,怕是连五面都凑不齐。

人越老,越觉亲情烫手。朱棣从前嗤之以鼻,等自己鬓角霜重、耳垂松垂,才发觉这话刻进了骨头缝里。

“好久不见……”他鬓边白发密得不见一丝黑,像覆了层薄雪。

“是啊,光阴跑得比马还急,一晃又是两年。”朱雄英也叹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