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”朱棣一怔,眯眼细想,忽而点头,“还真是。”
“这么说,我倒算是你们这段情分的‘老证人’了。”朱雄英轻声一笑。
他已年过四十,四十余年光阴,就这么沉甸甸压在两个名字之间。
四十年,够一个婴孩长大成人,再送走双亲;够一座城墙塌了又修,修了又塌。
四十年朝夕相对,徐妙云早已不是妻子,是呼吸,是灯油,是朱棣睁眼闭眼间最自然的影子。
没了她,他连饭怎么嚼、路怎么走,都得重新学。
这份情,不必夸,只看孩子——九个儿女,前七个,全是徐妙云一胎一胎挣出来的。
生养本就是刀尖上翻跟头,她生得密,身子便一日弱过一日。
可就算咳着血,朱棣伏案批折子到三更,她仍裹件薄衫坐在灯下,陪他饿着。
他心疼,只得跟着放下笔,端起碗筷。她吃一口,他才动一下。
这样的小事,攒起来,能铺满整个北平府。
一提起,朱棣话匣子就收不住。
可话音未落,眼前又浮起她枯瘦的手腕、浅得几乎不见的呼吸,眼泪便猝不及防砸下来。
这副模样,他只敢在朱雄英面前露。
“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我陪你走一趟顺天府,去看看婶娘?”朱雄英忽然开口,“算算,也有十几年没见着她了。”
“这……使不得!”朱棣慌忙摆手,“陛下您……”
“这时候还叫什么陛下?”朱雄英截住话头,挥手道,“就这么定了。我今儿就把政事理清,明儿一早就随你动身。”
其实朱雄英与徐妙云,向来亲近。
他是朱标之子,常往燕王府走动,见得多,聊得深。
小时候,他管徐妙云叫“婶娘”,不单因她温言软语,更因她说话有分量,做事有章法。
她出身将门,读的却是《左传》《列女传》,一手小楷清峻如松。
外表柔静,内里韧如弓弦——靖难那年,她真披甲守过北平城门,粮草、军械、民夫,样样亲自过问。
只不过这一世,烽烟未起,她终究没等到那一仗。
但常言道,真金不怕火炼,纵使没机会披甲上阵,朱棣在家推演战局时,徐妙云总能一语切中要害,点破困局。
她不单是朱棣的结发妻,更是他帐前最锋利的一把刀!
朱棣心头一热,可转念又压下这念头——国事如山,岂容私情动摇?
他自己贸然南下已属越矩,哪还敢请朱雄英撂下朝纲,陪他回顺天府?
若让徐妙云知晓,怕是要当场拧断他的耳朵!
再者,朱雄英的身份何等紧要?藩王封地岂是寻常走动之处?哪怕只为探望徐妙云,也绝不可行。
万一途中生变,他朱棣百口莫辩,满朝文武的唾沫都能将他活活淹死!
信任归信任,可君子不立危墙——他宁可多绕十里路,也不愿赌那万分之一的险。
偏生朱雄英向来不按牌理出牌。
话音未落,人已拍板定案,根本不给朱棣开口拦阻的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