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坐在廊下闲话,朱棣偶尔插一句,语气里全是熟稔的烟火气。
“哎哟,光顾说话,差点把正事忘了!”朱雄英一拍脑门,朝身后招手。
相册递上来,牛皮封面上还沾着一点灰。
徐妙云眼睛昏花了些,初看照片,以为是工笔画——直到指尖蹭过纸面,才惊得坐直了身子。
“这……怎么是带颜色的?活脱脱像把人抠出来按在这纸上!”
她眯起眼,把相册凑到阳光底下,翻来覆去摩挲,舍不得撒手。
“这就是你俩孩子?好,好,好啊!”
“你爹若地下有灵,看见这影子,怕是要笑醒过来!”
“眉眼像你,气度也像你——往后啊,准是顶天立地的人物!”
朱雄英含笑问:“婶娘,您说,哪个更像?”
“你个小滑头,专挑我老眼昏花时候套话是不是?”她佯嗔着戳他额头,“要说,我真分不清——可我就是信,准错不了。”
“啧,婶娘这岁数,嘴还这么严实,半点破绽都不露!”朱雄英仰头大笑。
他本是玩笑,无意试探,也没想撬朱棣的心思。
可他没想到,哪怕到了这个年纪,徐妙云答得依旧滴水不漏,稳得像块老青砖。
“叔父常跟我讲,这辈子能娶您进门,是他十八辈子烧高香换来的福气。”朱雄英笑着瞥了朱棣一眼。
六十多岁的朱棣,脸一下子涨得通红,活像刚蒸好的枣泥糕。
他这脾气,哪会吐出这样的话,分明是你替他把心口的热气都拢出来,煨成一句句温软话。
徐妙云斜斜瞥了朱棣一眼,唇角微扬,像春水漾开一道细纹。
“夫人……”朱棣伸手,掌心覆上她手背,指节微颤,却攥得极稳。
朱雄英见状,立刻起身退开,脚步轻得没惊起半片落叶。
恰巧照相机送到了,他便站在廊下,一寸寸拧紧镜头、装好底片、校准光圈。
许是倦了,徐妙云并没留意院中动静。
她头轻轻倚着朱棣肩窝,鬓发散着,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,絮絮说着什么。
朱雄英心头一暖,忙朝身后招手——快拍下来。
黑白的,彩照的,一张不落,全存着。
外头爆竹炸响,震得窗纸嗡嗡抖,徐妙云却浑然不觉。耳朵早年就钝了,这些年越发听不清人声,朱雄英同她讲话,非得凑近吼才勉强入耳。
“燕王殿下……”
这四个字刚出口,朱棣身子一僵。
四十多年前,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第一次听说他是谁,也是这般仰着脸,脆生生唤他。
“这辈子嫁给你,我不后悔……”
朱雄英同时握着她的手猛地一收,指尖发白,仿佛突然听见了命运翻页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