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9章 廊下相片,叹尽半生姻缘(2 / 2)

“谢谢你,下辈子,我们还做夫妻。”

徐妙云靠在他肩上,呼吸渐浅,眼皮垂着,像被风吹落的蝶翼,静得没有一丝重量。

朱棣不敢偏头看她,好像只要不动,她就只是盹了一小会儿。

好像再过片刻,她就会睁眼,抬手戳他额头,嗔怪他坐得太直,硌着她了。

他手指一直扣着她的手,纹丝不动,连脉搏跳动都舍不得松开。

朱雄英也懂了,朝四周摆摆手,众人无声退尽。他缓步上前,手掌沉沉搭在朱棣肩头:“节哀。”

人活到岁数,心里自有一杆秤,称得出日子还剩几两重。

徐妙云按后世算法,确不算老,可在这年月,已是少见的寿数。

或许早知大限将至,素来不出门的她,今日独自坐在后园石凳上,等朱棣踏进二门。

朱棣设想过千遍她走时的模样——病中喘息、枯瘦如柴、满屋药味……却从没料到,真到了这一刻,自己竟像被抽了筋骨,空茫茫地浮着,既不嚎啕,也不撕心,只觉眼前一晃,天光忽然暗了半寸,脚底发虚,连痛都迟了半拍。

他刚还在盘算,晚饭后要同她说说北边军屯的新策,讲讲朱雄英新拟的盐引章程。

可一转眼,人就没了,快得连茶盏里的热气都没散尽。

“婶娘走得很安生,一点苦都没受。”朱雄英声音压得极低,“您瞧,嘴角还挂着笑呢。”

徐妙云身子骨弱了几十年,咳喘、心悸、夜不能寐,样样缠身。临终无痛,反倒成了老天赏的一点慈悲。

“哦……没痛?是没痛啊。”

朱棣喃喃重复着,推开朱雄英伸来的手,自己弯腰,一手托膝,一手揽背,稳稳将她抱起,步子沉得像踩在泥里。

徐妙云走了,消息如风过林梢,顷刻传遍各处。

朱棣在外任职的儿子们连夜赶回,一身尘土未掸,直奔灵前跪倒。

他们悔得咬牙——恨自己没能守到最后那口气。可徐妙云根本不在意这些。

朱棣赴应天府前,她早用电话挨个问过孩子们:平安否?顺遂否?得知人人康健,她便安心了;至于召他们回来,她连提都没提。

这一程路走到尽头,有朱棣在侧,牵着她的手,她便再无所求。

抱她进屋后,朱棣整整半日没出房门。谁叩门都不应,连朱雄英也只能候在阶下,仰头望着那扇闭紧的窗。

半日工夫,洗好的照片已晾在竹架上,湿漉漉泛着光。

怕他熬垮身子,朱雄英叫人在门外守着,稍有异响,立马报来。整整一夜过去,朱棣才推门而出,眼窝深陷,面皮灰白,走路时膝盖微微打弯。

“该让婶娘入土为安了。”朱雄英递上照片。

朱棣接过来,目光钉在相纸上——徐妙云笑得那么淡,那么真,连眼角细纹都舒展着。

他喉结动了动,终于松了口气似的:“是,该让妙云入土为安了。”

丧仪随即铺开:先停灵三日,容亲族奔丧;再行三日祭礼,香火不绝;之后便是头七。

那晚,朱棣谁也不让进屋,独坐灯下,对着空榻说了整宿话,没人知道他讲了什么。

七日之间,他极少开口,常忽地站住,目光放空,似在追一道抓不住的影子;旁人喊他,他也像隔着一层厚玻璃,听不真切。

朱高炽悄悄请来大夫探看,那人只摇头:“心关闭了,药石难入,只能等他自己开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