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0章 稻草断裂,燕王大梦终惊醒(2 / 2)

“这辈子,我记最牢的就是她。哪怕她不在了,我还觉得她坐在东厢等我呢,手里攥着两张戏票,催我快些换衣出门……”

……

“这记性啊……唉。”

他一边叹,一边扶着桌沿缓缓起身,手背青筋绷起,指节微微打颤。

朱雄英看见他撑桌的手在抖,抖得公文纸边簌簌轻响。

“走了……怎么就走了呢?我怎么就没记住?”

啪嗒。

一滴泪砸在摊开的奏报上,墨字晕开一小团深痕。

“你怎么……就先走了呢?”

朱棣突然卸了力,整个人滑进椅子里,肩膀塌下去,头深深埋进臂弯。

朱雄英低头,看见泪珠接连砸落,在青砖地上溅开细小水花,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……无声却重得砸人心口。

他怕是早把自己活成了幻影——徐妙云还在,就在屏风后沏茶,在廊下剪枝,在灯下补他的旧袍子。

只要朱雄英还在,他就还能演下去,演一个妻子尚在人间的丈夫。

朱雄英来时,徐妙云尚能倚门含笑;那只要朱雄英没走,是不是她便从未真正离开?

人悲到极处,逻辑便散了架,只死死攥住任何一根能浮起来的稻草。

如今朱雄英要走,徐妙云已逝,屋子里只剩他一人对着四壁回声。

那根稻草断了。

而朱雄英亲口戳破的,正是他苦心垒砌的最后一堵墙。

朱棣终于从梦里醒过来,醒在尸骨已寒、香火将熄的现实里。

他双膝一软,重重磕在地上,嚎啕撕裂喉咙,震得窗纸嗡嗡颤动。

朱雄英抢步上前,一把架住他胳膊往上拖——老人浑身脱力,骨头轻得像枯枝。

哭声太烈,惊动了后院的孩子,一个个赤着脚跑来,站在门边不敢动。

这光景,朱雄英再待不住。

把朱棣交到朱高炽和朱高煦手里,他转身出了燕王府,脚步沉得踩不实地。

其实他本不该走——万一朱棣一口气没缓上来呢?可若真出了事,他骑马也能半个时辰赶回。

况且朱棣倒下,北平不能乱。衙门照常运转,但缺个压得住阵脚的人。

眼下,只有他能顶上去。

心头堵得发闷,朱雄英叫上江才和几个锦衣卫,策马出了城门。

府内哀云未散,门外却是另一番天地:街市喧闹,孩童追着纸鸢跑过石桥,卖糖葫芦的老汉哼着小调,酒肆门前蒸腾着白雾般的热气。

燕王妃殁了的消息早传遍北直隶。这些年朱棣治下,北平粮价稳、刑狱清、沟渠通,百姓日子一天天厚实起来。

徐妙云的名字,乡野间也常被念起——孤儿院是她亲手奠基的,养老堂是她挨家募捐建的,冬施棉、夏送药,连寡妇纺纱的工坊都是她搭起来的。

百姓记得恩,也懂报答。王妃停灵那几日,整座北平城自发挂起白幡,家家户户门前垂素布,连茶馆说书人都改讲她当年赈灾的事。

可日子终究往前滚,再深的念想,也熬不过几场春雨秋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