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勒马驻足,望着眼前烟火人间,胸口那团郁气,终于松动了一线。
徐妙云虽走了,可她种下的树,还在风里摇枝;她修的桥,仍有人踏过;她名字落在百姓嘴里,不是句叹息,而是句实在话。
他想起一句旧话:“人死了,名字还烫着。”
若她知道,北平人至今记得她掌灯夜访贫户的模样,大概会笑着,把那盏油灯,再拨亮三分。
朱雄英在外头走了半晌,腿脚发沉,便拐进街边一家茶棚歇脚。
他向来不喜雕梁画栋的铺面,专挑这种灰瓦矮檐、竹帘半卷的寻常茶铺钻。
掀帘进去,里头稀稀落落坐着几拨人,有的捧碗吹气,有的斜倚长凳闲话家常;角落里一个说书人摇着折扇,正讲《包公断虎》,嗓音干涩,调子拖沓,满堂静得只听见茶汤入碗的咕嘟声。
没人叫好,也没人插话。倒是隔壁桌两个老汉压着嗓子议论刚咽气的燕王妃,一句“好人命薄”,一句“菩萨心肠偏遭天妒”,叹得茶渍都凉了。
没多久话头又滑回柴米油盐——谁家小子进了国子监附学,谁家媳妇昨儿生了个带酒窝的胖丫头。朱雄英靠在窗边听,茶凉了也未动一口。
忽听巷口窸窣作响,一男一女撞了出来。男人裤腰带松垮垮吊在胯上,光脚趿着鞋,跑得踉跄;女人赤着脚跟在后头追,发髻歪斜,鬓角汗湿。没几步,她一把攥住他后领往地上掼,膝盖顶住腰眼,指甲如鹰爪直扑脸面——五道血线立刻浮起,皮肉翻卷。
“出啥事了?”
“快去看看!”
这儿虽是北平城外,人烟不算稠密,可三两下就围拢起七八个看热闹的。
“你祖宗十八代的王八蛋!睡完抹嘴就走?”
“我呸!你娘胎里带的穷酸气,连铜板都抠不出半枚!”
那女人骂得字字带刺,句句见血,手底下更没闲着——男人捂脸躲闪,她顺势揪住衣领猛拽,袖口撕开一道白茬。
这场景若搁后世拍成视频,平台怕是要全段消音,只剩一片鸟鸣风响。
她边撕扯边嚷,连隔了两张桌子的朱雄英都听清了:没给钱。
围观的人哄然大笑,指指点点,有人还朝那男人啐了一口唾沫。
女人却毫不怯场,伸手就去解他裤带,要将那点羞耻晾在日头底下。
男人死命攥住裤腰,她趁机又是一记狠挠,他顾脸不顾腚,裤脚蹭地,狼狈得像只被掀翻的乌龟。
许是怕惊动巡街的锦衣卫,男人慌忙从怀里掏摸,抖出两张宝钞,纸边都起了毛。
“别打了别打了!给!全给你!”
女子俯身捡钱的当口,他连裤带都顾不上系,捂着血脸跌跌撞撞冲出人圈。
她攥着钞票直起身,活似斗赢的鹐鸡,朝着背影狠狠啐了一口:“生儿子没屁眼的货,早掏钱不就省得挨这顿抓?”
“瞧什么瞧?”她旋即转身,杏眼圆睁,“怎么,你们也想尝尝老娘的手艺?”
人群哗啦散尽,连茶博士都缩回灶后去了。
朱雄英站在檐下,眉头拧成疙瘩。
“去,把那女人叫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摆手:“罢了,我自己过去。”
这女人刚闹得满巷皆知,若此刻差人传唤,怕是半个北平西郊都要涌来看热闹。
“公子……”江才迟疑开口,手按在刀柄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