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过既收了钱,今儿你说了算。”
“你想听啥?”她摊开手,嗓音冷淡,“钱够多,我连尿床那年几月几号都能背给你听。”
“全讲。”朱雄英说。
“啊?”她眨眨眼,没反应过来。
“从你出生那天起。”他声音低而稳,“记得多少,说多少。”
女子古怪地瞅了朱棣一眼:“先说好——平常上钟,一刻钟两刻钟完事。你这点钱,最多换我半个时辰。”
“再多聊?加钱。”
“看你讲得怎样。”朱雄英没应承,也没拒绝,“讲得真,赏得多;讲得假,讲得糊弄……我连你兜里最后一文都掏干净。”
“有权有势的人,想怎么拿捏,还不是随心所欲?”
“有钱人……哼。”她鼻子里哼出一声,带着刺。
接着,她开了口。
“从哪儿说起呢……就从我还没落地开始吧。”
“接生婆没进门,大夫就跟我爹说,肚里是个带把的。我爹当场买了鞭炮,说要摆酒。”
“结果我娘难产,血流了一夜,人没了。我一落地,就是个女娃。”
“我爹指着我鼻子骂‘赔钱货’,说我克死了亲娘。”
“女孩嘛,不顶用。听说我刚满月,他拎着我往河滩走,打算沉塘。是我爷爷抢下来,用烟杆子抽他后背,我才活到今天……”
“沉塘?”朱雄英眉头拧紧。
“不信?”她冷笑,“别听朝廷喊‘男女平等’喊得响,你去乡下转一圈试试——哪家愿留闺女当长女?尤其穷山沟里,头胎生了女娃,半夜提桶水往井里一送,事儿就结了。”
你以为我爷爷拦着我爹,是怕我死?
女子扯了扯嘴角,声音像刀刮青石:“按老规矩,我本就该死。可我若真死了,我爹再娶不上媳妇——谁给他养老送终?”
“他们家早断了香火,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,这才咬着牙把我留了下来。”
“皇上吹了十几年改革的风,刮到咱们这山坳里,连片叶子都没掀动。我五四岁起就踩着板凳搅猪食、拾柴火;七八岁蹲在田埂上掰玉米、薅草;十二岁,媒婆上门,彩礼单子都写好了,就等我出嫁换钱。”
女子嗤笑一声:“我在山沟里算得上清秀,可那地方,脸蛋再俊,也换不来半升米。”
“他们说是我克死了娘,说我眉梢带煞,克夫克家,没一个敢上门提亲。”
“拖到十四,没人要,就成了白吃饭的赔钱货。”
“我爷爷翻过黄历,琢磨着把我卖给镇上的货郎。”
后来,朱雄英推的改革风,到底卷进了这褶皱似的山坳。
外头传得沸沸扬扬:进厂做工,挣现钱,女人也能扛活、拿工钱。
家里人一合计,把我塞进了厂门。
说是送去干活,实则是踢出门槛——连包袱都没给缝结实。
厂里日子熬人,机器轰鸣不停,手指磨破结痂,再磨破。挣的工钱,八成寄回老家,贴补家用。
累是真累,可脚踩在地上,腰杆自己挺着,头一回不用看人眼色喘气——她心里亮堂,踏实。
后头的事,她不愿多讲,只一句带过:遇人不善,路走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