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朱雄英驻足于一丛芍药旁,花瓣被月光照得半透。
女子军校的主事者,得有铁腕,也得有温肠;遇战事不乱阵脚,见伤员不避血污,听新兵哭鼻子,还能蹲下来递块干净帕子。
他踱至假山幽处,抬头再望月。
学堂校长呢?不能只懂四书五经,得知道怎么让村童听懂《九章》,让渔家女算清潮汐账;得在破庙里支起黑板,在雪地里呵着白气教写字。
他忽地笑出声,笑声轻得像抖落一片叶子。
这世上哪有什么完人?他要的,是骨头硬、心肠热、脚下沾泥、眼里有光的人。
江南,他必须亲自走一趟。
天刚擦亮,云层薄得透光。
朱雄英换上靛蓝布衫,腰间束条旧皮带,发髻用竹簪绾住。
侍卫们褪去甲胄,扮作货郎、账房、赶考书生,鱼贯钻进一辆灰漆马车。
车轮碾过青石路,无声无息滑出宫门。
行至半山腰,朱雄英掀帘下车。山风扑面,他立在崖边,看江流如银带缠绕青山,白鹭掠过水面,远处炊烟浮在雾里。
这一趟,未必寻得见圣贤,但他信——最硬的脊梁,往往长在烟雨深处。
江才踏着碎石小径上来,抱拳禀报江南士林动静。朱雄英邀他登车细谈,茶盏三巡,便将吴越一带的俊杰名录、隐逸高士、边军退下来的女教习,尽数听进耳中。
码头到了。
朱雄英踩上跳板,斗笠压得低低的,混进扛包的苦力、摆摊的婆子、嗑瓜子的闲汉中间。侍卫们散开,有的帮船工挽缆,有的蹲在船尾数浪花。
江才站在舷边,望着人声鼎沸的码头,忽然觉得胸腔里涨满东西——这船载的不是人,是大明新熬的浆,正汩汩往东流。
轮船离岸,船身微晃,水波推开层层皱褶。江风鼓起朱雄英的衣角,阳光刺破云隙,金箭般扎进粼粼波光里。
他倚着船舷,看金陵城楼渐缩成墨点,而黛色山峦一叠叠涌来,粉墙黛瓦浮在水汽里,像刚洇开的水墨。
“皇上,这江南啊……”江才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,却亮得惊人,“真养人。”
朱雄英没回头,只盯着一只逆流而上的白鹭:“嗯。养得出执刀的女将,也养得出点灯的先生。”
“人若选对了,学堂就是种子,军校就是钢刃——大明的根,得从这儿扎下去。”
江才喉头一滚,垂首应了声“是”。
他看见皇上指尖沾着一点江风带来的水汽,正慢慢洇开。
船继续向前,切开碧水,犁出雪白浪痕。甲板上,有人教孩童认字,有人摊开地图指划水道,有人靠着桅杆打盹,梦里还攥着半截铅笔。
满船人影,都浸在江南的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