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攥紧笏板,有人指甲掐进掌心。
刘明——那位须发如雪却腰背笔挺的老翰林,第一个出列。
他嗓音清越,字字砸地:“陛下,四海承平二十载,何须自扰?恐是山野流寇虚张声势,借风扬灰罢了。”
“刘明!”兵部侍郎伯郎霍然起身,掌击紫檀案,“啪”一声脆响,茶盏震跳,“你吟你的‘落花飞絮’,可曾见过尸横溪谷?此刻退让一步,明日便失一城!”
刘明唇角一扯,霜色尽染:“伯郎将军刀快,可懂谋势如弈?一子错,满盘倾。陛下若只听鼓噪,岂非弃智取莽?”
朝堂登时沸起:一派主张即刻遣斥候精骑,摸清敌营虚实,宁可探错十次,不可漏防一次;另一派则咬定按兵不动,严守隘口,防的是引火烧身——怕那支大军本无战意,反被我方刀兵激成死仇。
朱雄英静听良久,指腹摩挲玉几边缘,眉间褶皱缓缓熨平,似在沙盘上推演千遍。
终于,他抬手轻叩三下——清越如磬。
满殿寂然,连檐角铜铃都似噤了声。
他起身,袍袖垂落如云:“传令:速调飞羽营三十骑,星夜潜赴镇南关外,查敌数、察路径、辨旗号。边军即日起枕戈待旦,烽燧昼夜不熄,粮秣军械三日内齐备。”
声不高,却字字凿进青砖缝里,透着不容置喙的筋骨。
众臣齐刷刷跪倒,山呼万岁。朱雄英目光掠过阶下群臣,落在李景隆与孙传庭身上,眼神锐利如淬火钢刃。
“李景隆!孙传庭!”
二人应声出列,甲叶轻鸣,躬身如弓。
“此役,不在争胜,而在知敌。”朱雄英语声沉缓,“你们带的是耳朵、眼睛和脑子,不是刀枪。活着回来,把敌人的呼吸、马蹄印、炊烟味,一样样带回朕面前。”
二人脊背绷直,颔首无声,肩头仿佛已扛起整座边关。
“退朝。”
朱雄英转身离座,龙袍曳过金砖,余音未散。
......
皇城西角,女子军校绣楼窗棂半开。
徐红雪立于窗畔,指尖抚过冰凉木框,目光投向南方——那里云层低垂,压得山峦喘不过气。
她眼底掠过一道冷光,像刀出鞘时那一瞬寒芒。
听说了那支幽灵般的女军,听说了朱雄英深夜召见黑袍客,听说了镇南关外突然多出的三十七具无名尸首……她忽然发觉,自己虽执掌军校印信,却连那些姑娘们何时操练、用何兵器、为何而战,都不甚了然。
这不对劲。
她转身推开书案暗格,抽出一卷未署名的舆图——边关哨所、密林小径、废弃古道,墨线密如蛛网。
今夜,她要去亲眼看看。
与此同时,在大明女子军校的另一间屋子,徐清月伏在书桌边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封未封口的信。
“给陛下写封信,总不算逾矩吧?至少……得让心声落个实处。”
她眉心微蹙,呼吸轻浅,眼神忽明忽暗——既盼着朱雄英踏进这扇门,又怕自己一颗心烫得灼人,反添他的烦忧。
她把太多晨昏熬进了对他的惦念里,练兵时想起他批阅奏章的侧影,夜巡时听见更鼓就想到他伏案的灯影。可她是女校教官,是朱雄英亲点的禁卫副统领,肩上担着铁律,脚下踩着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