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匠人没答话,只接过图纸,指尖摩挲着火膛剖面图,又翻看那叠被汗水浸软边的实验记录。他眯起眼,喉结上下一滚,忽然抓起炭条,在废纸上唰唰勾出三道斜线、两个嵌套环槽。
“陛下,不是铁不行,是咱们一直拿它当‘壳’用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凿进人耳,“得把它当‘筋’使——让热流顺着槽走,让应力往环上卸。火再烈,也烧不到骨头缝里。”
朱雄英陛下俯身细看,瞳孔微缩,手指无意识捻紧纸角。
当天夜里,他挽起袖口,蹲在锻炉旁亲手抡锤。铁砧震得脚底发麻,火星溅上袍角也不掸。他试过十二种铜锡配比,削薄膛壁三回,又在第七处加了一道螺旋导热筋。失败的残件堆满角落,他弯腰拾起一块烫手的废料,凑近灯下验看裂纹走向。
白日里,十几位宫匠默默围在炉边,看他怎么校准镗刀、怎么用蜂蜡封接缝、怎么把淬火时间掐准到喘三口气的工夫。没人插话,只把每个动作、每句低语全刻进脑子里。
第七日清晨,试验场黄土未扫,硝烟未散。朱雄英陛下站在新铸火器前,伸手抚过那道泛青光的螺旋槽,嘴角缓缓扬起。
膛内灼烧七轮,壁面光洁如初,连一道汗毛细纹都没崩出来。
身后工部尚书快步上前,单膝点地,声音发颤:“陛下!这法子——既省料三分,又多扛两轮齐射!臣这就调集各坊,连夜赶制新模!”
众匠人齐刷刷垂首,喉头滚动,却一个字不敢多说,只把胸膛挺得更直。
火器事毕,朱雄英陛下歇了两日,重坐龙椅批阅奏章。朱砂笔尖悬在纸面,迟迟未落——他正盯着江南水患折子里一行小字,眉峰微微压低。
内侍轻步进来,垂首禀道:“陛下,王林院长候在殿外。”
朱雄英陛下搁下笔,指腹抹过纸页边缘:“请。”
内侍退下。须臾,王林迈过门槛,官袍下摆拂过青砖,拱手长揖,袍袖垂落如尺。
朱雄英陛下抬眼,笑意浅淡,却叫人不敢直视:“王院长,何事?”
王林落座,腰杆绷得笔直:“启禀陛下,学堂课业如常。上月科考放榜,我堂学子占魁、探、榜三甲——卷面墨迹未干,主考官已亲送喜报入宫。”
朱雄英陛下颔首,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案角:“好。学堂不是摆样子的地方,是栽树的园子。树根扎得深,大明的江山才塌不了。”
王林急忙离座,深深一躬:“此皆仰赖陛下亲定课纲、督建藏书楼、撤换庸腐教习……臣等不过执帚扫尘,何敢居功?”
忽地,王林眸光一亮,躬身朝朱雄英陛下拱手道:“陛下容禀——不如在大明学堂办一场‘校考大比’。挑各科拔尖的学子同场较量,您亲临坐镇,定下等第。既可摸清苗子底细,也能叫他们见见真章、鼓鼓劲头。”
朱雄英听得入神,嘴角微扬,目光灼灼落在王林脸上。“好主意!”他颔首,“不单能亮出咱们学堂的成色,更能逼着年轻人往前赶几步。这事儿,往后怕是要年年办下去。”
王林挺直腰背,眼中透着笃定:“陛下放心,大明学堂教出来的学生,个个都能扛得起担子、立得住脚跟。”
朱雄英含笑起身,抬手在王林肩头重重一按:“你向来是朕信得过的臂膀。”他望向窗外渐染金辉的宫墙,“这场大比,就交你全权操持。朕等着看,那些眼里有光、手上有力的后生,怎么把本事亮出来。”顿了顿,又温声道:“你回去细细盘算,朕静候佳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