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内鸦雀无声,只余烛火噼啪轻响。
朱雄英静静伫立,目光掠过每一张脸——有惶惑,有挣扎,有隐忍的不甘,也有悄然燃起的微光。
他心中并非没有波澜。
留着优免,秩序尚存,但贫者愈贫,田土愈荒;
革除优免,士林震动,可均田有望,国脉可续。
他听着众臣言语,压住胸中翻腾,站直身躯。
身为大明皇帝,他的选择,就是大明的走向。
稍顷,朱雄英踏前一步,袍袖一振,朗声宣布:
“士人优免之制,本为尊贤重教,可如今早已异化为豪强护身符、贪墨遮羞布!”
为根治江南税赋失衡之弊,我决意收紧秀才、举人的免税特权,按田产多寡实征赋税,绝不容其凭功名肆意豁免。
同时,须严控田土流转,堵死豪强巧取豪夺的门路,防土地兼并死灰复燃。
朱雄英声如金石,字字沉实。
殿中百官闻之,立时嗡嗡低语,神色纷杂。
有人愕然于他雷厉风行、毫不迂回的魄力;
有人垂眸暗忖,新政落地后自家田庄、盐引、漕运份额将如何缩水。
江才身为朱雄英腹心重臣,在这风口浪尖挺身而出,趋步上前,长揖及地:“陛下但请宽心,臣必躬亲督办,寸步不退。”
朱雄英颔首而笑,目光温厚中透着笃定:“江才,你向来是朕倚重的臂膀,此事非你不可。”
话音未落,他眸光如电,扫过满殿朱紫。
他心里清楚——利权既动,必有顽石挡道。若纵容异议滋长,新政变如沙上筑塔。
“尔等皆是朕亲手简拔的大明栋梁,才识卓绝。”
“然国策既定,不容私议掣肘。”
“即日起,罢黜三名屡次阻挠新政者,另择干练务实之臣接替。”
朱雄英语锋如刃,殿内霎时静若寒潭。
众官垂首屏息,肩背微僵。
被点名的几人面如纸灰,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声,默然退下。
余者心头一凛,再无人敢抬眼直视龙座。
至此,朱雄英威信已稳如磐石。
江才启程南下,乘一辆乌木镶铜的轩车,前后簇拥三十余名精悍亲卫。马蹄踏在官道青石上,铿然作响。
车轮滚滚,他凝望窗外山河,心绪翻涌。
此去江南,不是巡游,而是破局——那里宗族盘根、豪右横行、积弊如锈蚀铁骨。
他深知,要撬动百年沉疴,靠的不是诏书朱批,而是寸寸推进、步步为营。
天边掠过数只燕子,翅尖划开澄澈长空。
……
江才久久目送它们融入远山淡影,胸中块垒尽化为一股灼热的决意。
他确信:乱麻可理,坚冰可融,只要脊梁不弯,江南终将重归清明。
抵埠之后,江才昼夜奔走,与府县官吏、乡绅耆老当面剖陈、据理力争。
他腹笥丰赡,辞锋锐利,更兼思虑缜密、进退有度。每一句辩驳,都如尺量墨画,精准有力。
可江南豪户早已将特权视作呼吸,岂肯拱手相让?他们唇枪舌剑,句句带刺,步步紧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