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少华山上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。石秀是傍晚回来的,风尘仆仆,衣裳上沾了不少黄土。我给他倒了碗茶,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把茶碗放在桌上。
“三娘,各位哥哥,我去华州打听了。”石秀环视一圈,“周守义这个人,在华州做了五年知州,百姓口碑不错。他不贪不占,不收贿赂,断案也算公道。华州百姓背地里叫他‘周青天’。”
鲁智深哼了一声,“青天?洒家见过太多‘青天’了,一查都是烂泥。”
石秀摆了摆手,“哥哥,你听我说完。张青哥哥使了些银子,找到一个在州衙当差的差役,问了好久才问出来。周守义接到了赵德甫的两封密报,都是请求发兵围剿少华山的,周守义都没有答应。他的意思是,少华山究竟是不是贼寇,还没有定论。他私下派人去山下几个村子走访过,百姓都夸咱们。他认定赵德甫夸大其词,不肯轻易发兵。他还说了一句,‘周通一人闹事,抓周通一人便是,何必大动干戈’。”
议事厅内安静了一瞬。史进靠在柱子上,双手抱在胸前,“这么说,周守义不是赵德甫那一路的?”
“不是。”石秀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“不但不是,他似乎对赵德甫有些不耐烦。那个差役说,周守义收到第二封密报的时候,当着幕僚的面说了一句‘赵德甫若真有本事,自己把匪剿了便是,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来烦我’。”
周通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各位哥哥,赵德甫要的是我。那周守义也说了,抓我一人便是。不如、不如把我交出去。我一个人死了不要紧,不能连累了山寨。”
鲁智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拍得他脑袋撞在铺板上闷响一声。
“放屁!你是洒家的人,凭什么交出去?什么挫鸟赵德甫、什么狗屁周守义,洒家一个都不信。这世上当官的,没一个好东西。今天说抓你一个,明天就能抓我们十个。把你交出去?你脑袋被驴踢了?”
鲁智深越说越激动,脖子上青筋暴起,嘴里的唾沫星子喷了周通一脸。周通缩着脖子,一个字也不敢回。
杨志从座位上站起来,走到厅中央,面向众人,“哥哥说得对。今天交周通,明天交谁?后天交谁?朝廷的奸臣们,胃口是喂不饱的。你退一步,他进一步;你退十步,他进一百步。退到无路可退,还是要打。不如一开始就不退!”
他说的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,砸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史进大声附和道:“杨志哥哥说的对!赵德甫再派人来,咱们一不做二不休,打就完了!”
鲁智深也道:“怕他作甚?来一个杀一个,来两个杀一双,实在不行,就像武松兄弟说的,洒家晚上去把赵德甫那鸟人的脑袋拧下来!”
曹正看了众人一眼,“现在周守义不出兵,是因为咱们没做打家劫舍的事。若咱们真的跟赵德甫打起来,他是朝廷命官,定然不会坐视不理,即便他再不情愿也会出兵帮赵德甫,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。”
“是啊,到时候周守义打不下咱们,势必还会向上一级借兵,如此一来,咱们恐再无法留在少华山!”白花蛇杨春也开口了。
李忠看了一眼周通,叹了口气,无奈道,“你总是改不了你的臭毛病,见到个好看的女人就走不动道!惹出事端又没本事善后,给山寨捅了这么大的篓子!”
周通垂下头,没有吭声。
议论声此起彼伏,聚义厅里像一锅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鲁智深拍着桌子吼,杨志抱着胳膊冷声接话,史进梗着脖子争论,曹正不紧不慢地分析,施恩低着头拨算盘,几个人争论不休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武松从门口走到厅中央,目光扫过每个人,厅里瞬间安静了,“交不交周通结果都是一样。不交,他们有借口打咱们。交了,他们后续也必然不会罢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