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个多月,华阴县城的新县令终于到了。此人姓陈,名如松,四十来岁,白面微须,穿一身簇新的七品官袍,坐着四人小轿,从华州方向缓缓而来。到任那天场面不大,甚至可以说寒酸,没有百姓夹道欢迎,没有乡绅递帖子请安,只有赵飞带着几个差役在县衙门口等着。陈如松下轿,朝赵飞拱了拱手,说了句“赵县尉辛苦”,便进了县衙。
拜印,升堂,一套程序走完。陈如松让赵飞把刑档拿来,他草草翻了翻近期的卷宗,看向赵飞:“前些日子少华山的周通打伤公人一事,一直也没个结果?”
赵飞道:“延安府的扈成将军来围剿少华山,但延安府的经略相公有令,必须查清少华山是否如赵德甫所说要造反。扈成将军查了些日子,发现少华山不仅没有造反的心思,也没有过侵害周边百姓的事,相反还经常帮助山下百姓。倒是查到赵德甫搜刮百姓以及贪污银两的事实。”
陈如松眼神闪了一下,又问:“所以,赵德甫被抓后,那周通的事就不了了之了?”
赵飞不明白这个新县令为何对周通的事这么感兴趣。说道:“赵德甫倒台了,那几位兄弟受得都是轻伤,他们也就不追究了。”
他当然不能说,醉香楼的施恩给了他五百两银子。为了安抚那几位被周通打伤的差役,也给了他们每人五十两。
陈如松没再问,让他把华阴县近十年的案卷和赋税记录都搬来。赵飞领命,带着几个差役从库房里抬出几只落满灰尘的大木箱,箱盖上积的灰用手指一划就是一道深沟。
陈如松一卷一卷地翻,从最新的案子翻到五六年前的旧案,从赋税记录翻到户籍簿册。
赵飞站在旁边,偶尔回答几句他的问话。
陈如松翻到一沓泛黄的案卷,上面记载着五六年前少华山“贼寇”的事。卷宗上写着几个名字:史进、朱武、陈达、杨春。罪名是占山为王,打家劫舍。后来官兵围剿史家庄,史进等人突围逃走,不知所踪。卷宗的最后一页盖着前任县令的印,鲜红的印泥已经褪成了暗褐色。
陈如松抬起头,看向赵飞,“赵县尉,现在少华山上除了周通,还有多少人,管事的都有谁?”
这可把赵飞问住了,除了周通和在华阴县开醉香楼的施恩,少华山其他人姓甚名谁他一概不知。他不能说施恩是少华山在华阴县的眼线。施恩给了他五百两银子,拿人钱财替人消灾,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。
“陈大人,这个属下确实不知。属下去过两次,都是一名三十左右的男子出面,没有通报姓名。”
陈如松喝了一口茶,又问了一些其他的,最后说了句,“本官有些乏了,你先下去吧!”
少华山。
施恩回到山寨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一路小跑进了聚义厅,额头上全是汗,衣裳下摆沾了不少尘土。朱武手里正转着俩核桃,石秀蹲在地上擦刀,鲁智深靠在柱子上打盹,武松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山色。我坐在长桌前,听着刚从华州回来的孙二娘眉飞色舞的说着在华州开店的见闻。
施恩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声音又急又快,“三娘,各位哥哥,新来的县令叫陈如松,四十来岁,看着很是和善,也很勤政。他刚到任就把华阴县的案卷翻了一遍,还问了赵德甫被抓前的事,赵飞偷偷告诉我的。”
鲁智深睁开眼睛,打了个哈欠,“和善?当官的哪个不和善?和善完了就翻脸。”
施恩摇了摇头,把赵飞说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。陈如松问了周通的事,问了少华山现在有多少人、管事的都有谁,赵飞答不上来,只说出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,没通报姓名。
“他还问了五六年前少华山的旧案。”施恩压低声音,“史进哥哥,朱武哥哥,你们当年的案底,他翻到了。”
史进从柱子上直起身来,眉头拧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朱武转核桃的手停了一瞬,随即又继续转了起来,转得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“他还问了别的吗?”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