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房里的气氛终于从紧绷中松开了几分。林冲的呼吸平稳下来,不再像方才那样细若游丝,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出一种安稳的节奏。他的脸上那层灰白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,逐渐有了一丝血色。我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,感觉到那五根冰凉的手指正一寸一寸地回暖,像是春天的潮水沿着河岸慢慢往回推,一开始还是凉的,后来指尖的冷意融开了,手心的温度也一点一点地回来了。那温度透过我的掌心传上来的时候,堵在我胸口的那块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下。
扈成站在旁边,低头看了看林冲的脸色,又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,才收回手:“我去找辆马车,把他拉到府衙去。府衙里暖和,房间干净,东西也齐全,比这营房强多了。”
我摇了摇头:“等他醒过来再说。他现在刚稳住,经不起颠簸。”扈成看了我一眼,没有再多说,只是去角落搬了一张凳子坐下,像是知道劝不动我,索性坐下来陪着等。
营房里安静了片刻,其他人也都在各自的角落找地方或坐或靠。我抬起头来,目光从林冲脸上移开,扫过王禀和扈成:“后面窜出来那两名金国将领,是谁?”我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发颤了,只是手指还握着林冲的手腕没有松开。
王禀沉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战场上带回的沉实:“你大声提醒我们收兵的时候,我就下令让各队掩护着往城门撤了。我是最后一批退进城的,退的时候听见金兵阵里有人欢呼,说什么‘这下好了,咱们的蒲察乌野将军射箭百发百中,射死了他们一个将领!’还有人在喊‘徒单勃古将军枪法一绝,这次率五万大军前来支援,太原府很快就能打下!’”他顿了一下,“是新来支援的,以前没见过。”
我听完,没有立刻接话,他们以为林冲死了。我又把王禀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蒲察乌野,骑白马那个,箭快如电,射中了林冲。徒单勃古,骑黑马那个,枪法又狠又沉,比完颜宗望还难缠。
我抬起头来,目光从扈成脸上扫到王禀脸上,又掠过刘韐和岳飞:“王将军,刘将军,你们都回去好好歇着吧。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”
王禀点了点头,和刘韐、岳飞等人出去了。
扈成也出去了,我让他去城外把我的刀和林冲的银枪找回来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林冲那张正在慢慢恢复血色的脸,心中暗道:蒲察乌野、徒单勃古、完颜宗翰,你们三个给我等着!
林冲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。傍晚的余晖从窗纸里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,像一层没有温度的炭火灰烬。我正握着他的手坐在榻边,低头盯着他腕上的青筋走神,忽然感觉到掌心里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我猛地抬起头来,看见他的眼睛正慢慢睁开。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那一瞬,先是有些涣散,像是刚从一片浓雾里走出来,还没有完全辨清方向。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他像是认出了什么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扯出一个让我别担心的笑容。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他抬起那只刚刚恢复知觉的手,指腹轻轻蹭过我眼角,动作极慢,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迟缓:“别哭。”
那两个字轻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,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,却把我心里那一块一直悬着的东西碰落了。
我没敢让他多说,摇了摇头:“别说话,你刚醒,省点力气。”
扈成已经端着一碗汤药从外间走了进来,大夫走得时候开的,说对恢复有好处。药碗搁在桌上,碗沿冒着白汽。他看了林冲一眼,又看了看我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。我扶起林冲,让他靠在我肩上,一勺一勺地把药喂进他嘴里。他喝得很慢,喉结每一次滚动都显得费力,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我问他疼不疼,他摇了摇头。他摇头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,那一下极短,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发现。
这个傻子,怎会不疼?
歇了约莫一个时辰,扈成把他小心地抱上了马车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,林冲闭着眼靠在车壁上,眉头轻轻蹙着,但没有出声。马车穿过几条街巷,在知府张孝纯的府邸前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