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智深忽然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：“三娘，武松师弟说的是，你别想太多。洒家和兄弟们不是替宋江卖命，也不是替朝廷卖命，洒家和兄弟们是因为你才来的，心里也从没觉得憋屈！”

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差点涌出来，石秀见状忙道：“好了好了，不说这些了，好不容易打退了金兵，咱们该好好庆祝一番！”

鲁智深闻言大嗓门又炸开了：“是该好好庆祝一番！这些日子没有酒没有肉，天天啃干粮，洒家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！今日城里商户都开门了，一会儿咱们去买些酒肉，痛痛快快喝上一场！”

史进笑得肩膀直抖：“哥哥，这才多少日子，你嘴里就要淡出鸟来，若再打上十天半月，你嘴里岂不是要淡出洪水猛兽来？”

他话音一落，窝铺里几个人都笑了。鲁智深瞪了他一眼，自己也忍不住咧开了嘴，那笑声粗犷而敞亮，把窝铺里这些日子以来的沉闷冲散了大半。

石秀等众人笑完了才开口：“这城里今日商铺才开，酒也许会有存货，肉不一定有。城门关了这么久，内外不通，外面商贩进不来，商户家里有肉也都吃掉了。我去城外附近镇子上看看，买些熟肉回来。”

史进道：“还是石秀哥哥想得周到！”

石秀朝江俦偏了一下头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窝铺。

我也站起身，说去看看扈成，转身出了窝铺。林冲跟了两步，我回头朝他摆了一下手：“你跟他们坐着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
他没多问，又转身进了窝铺。我沿着城墙根的小路往扈成住的营帐走。走到扈成营帐门口，掀帘进去，他正坐在床沿上，身上那件染血的衣服已经换掉了，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短褐，左肩的伤处裹着白布。见我进来，他抬起头来，笑了一下：“妹妹。”

我坐到床边，看了他一会儿，开口说道：“哥哥，等过几天燕山府安顿好，你和我一起回少华山吧。”

扈成看着我，道：“妹妹，你们不跟着北伐了？”说完他就笑了，继续道：“这样最好不过了，我早就和你说过，一个姑娘家打打杀杀不是长久之计，你回华山我也能安心了。”

我看着他说道：“金国已经不足为惧了，有王禀将军和岳飞继续北伐就足够了。哥哥，我想你和我一起回去。你若不愿上山，可以在华州城或是华阴县谋个差事，到时给你说门亲事，咱们兄妹离得近些，相互也有个照应。”

扈成沉默了一瞬，他低下头去，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双手，那双手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疤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抬起头来，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：“妹妹，你的心意，我心中明白。只是我在延安府那几年，时常听闻种师道相公教诲。他常说，大丈夫生于世间，当以保家卫国为己任。如今金虏未灭干净，我想追随岳飞和王禀将军，继续北伐，直捣敌巢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。

我看着他，那张脸比几年前在延安府初见时晒得更黑了些，也瘦了一圈，颧骨微微凸出来，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了。

我张了张嘴，那些劝他和我回去的话到了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我点了点头，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，轻声道：“好，但你要答应我，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

他反手握住我的手，用力攥了一下，道：“妹妹，我答应你，等灭了金国回来我就去少华山找你！”

我点点头，让他一会儿去史进窝铺喝酒。

我从扈成的帐篷出来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瓮城里的火把一盏一盏地亮着，把帐篷之间的过道照得忽明忽暗，城头上巡夜的士兵举着火把慢慢走着，脚步声隐约可闻。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，走到窝铺门口，看到了石秀和江俦。两个人站在窝铺外面那片空地上，身后停着四辆马车，车板上堆得满满当当。两辆车上码着一坛一坛的酒，坛口用红布封着，整整齐齐码了好几层。另外两辆车上摞满了一个个油纸包和食盒，油纸上渗出油光，远远就能闻到卤肉和酱货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