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敬之转身继续走,步履缓慢,像一棵老树在秋风中微微摇晃。
走吧。回去准备准备。工科的事,大势已不可挡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——让它在往前走的时候,别把根丢了。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两道瘦长的暗痕。
秋风拂过,银杏叶又落了几片。
当天夜里,赵衍在御书房中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写下了一行字:
天下之事,不患无道,患无行人。
他放下笔,望着这行字,嘴角微微上扬。
在前世,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天下不缺道理,缺的是能把道理付诸实践的人。
他穿越到这个世界,要做的不是讲道理。
是让人去干实事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。海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,像一片地上的星河。
赵衍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个故事——
清末,李鸿章去英国访问,看到伦敦的下水道系统后感叹:如果大清也能有这样的工程,何至于被洋人欺负?
然后他回到中国,发现朝堂上那帮读圣贤书的大人们,还在争论下水道是奇技淫巧还是圣人之术。
赵衍笑了笑。
他不会让天元走到那一步。
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
一个国家的强大,从来不是靠嘴上说出来的。
是靠手干出来的。
常兴四年,十月初十。
夜,御书房。
赵衍坐在案前,面前堆着三尺高的竹简。
这不是夸张——是真的三尺高。荆州刺史的奏报、户部的账册、兵部的军报、礼部的仪典记录……每一份都是竹片编成的简册,用麻绳串联,沉甸甸地码在御案上。
他拿起一卷奏报,翻了没两页,手腕就酸了。
这玩意……赵衍把竹简往案上一扔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早晚得换掉。
李忠在一旁磨墨,小心翼翼地问:陛下,您说什么?
我说竹简。赵衍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你知道这一摞奏报有多重吗?二十斤。二十斤!朕每天批阅的文书加在一起,差不多能把朕的胳膊累断。
陛下圣明,批阅奏报虽是辛苦事,但也是为了天下苍生……
不是辛苦不辛苦的问题。赵衍打断他,是效率问题。竹简笨重,运输不便,书写困难,储存占地方——一份奏报写在竹简上,光是运送就得用马车。一封军报从前线送到京城,八百里加急跑死三匹马,结果一半的重量是竹子。
他站起来,走到御案的另一侧。
那里放着几张纸。
是的,纸。天元已经有纸了。
但纸在这个世界的处境,有点像蒸汽机在纽科门手中的处境——存在,但没有被真正利用。
天元的纸,叫,用麻纤维制成,粗糙、偏黄、偏厚,主要用于宫廷和官府的日常书写。产量极低,价格极高——一刀纸(一百张)售价一百五十文,相当于普通百姓半个月的口粮。
只有少数权贵才能频繁用纸。大多数百姓、甚至一般的读书人,用的还是竹简和木牍。
赵衍拿起一张麻纸,对着烛光看了看。纸面粗糙,纤维分布不均匀,有明显的颗粒感。和前世的宣纸相比,差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纸早就有了。他自言自语,但一直没人把它当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