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上等十二人中,有二人尤为出众——
赵衍的目光停在这里。
宋应星的笔迹,一贯工整严谨,但在写到这两个人的名字时,笔画间隐隐透出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——这种兴奋,赵衍只在宋应星第一次发现优质高岭土矿时见过。
一人曰陈巧生,年二十九,青州铁匠学徒出身。不识经义,不通诗书,算术亦仅粗通。然此人于机械一道,似有天成之禀——臣授以齿轮传动之理,众学生皆茫然,唯陈巧生不仅能解,且能自行推演变速比,更以废铁打造了一套缩微曲柄连杆机构,运转灵活,分毫不差。臣问其何以知之,答曰:在铁匠铺打铁七年,看过无数锤柄起落,手上的力道轻重疾徐,便是曲柄连杆之理。臣闻之悚然——此人未尝读过一日书,却以身体力行,悟出了力学之真谛。
赵衍看到这里,忍不住笑了。
陈巧生。
一个铁匠。
没读过书,不懂算术,不通经义。
但他打了七年铁。七年里,他每天挥锤上千次,每一锤的力道、角度、节奏,都是一种活生生的力学实践。他的身体,就是一部活着的机械。
这种人,放在前世的大学里,恐怕连入学考试都过不了。
但在这里——在赵衍亲手打造的工科体系里——他成了上等十二人之首。
另一人曰沈步齐,年二十,海阳城郊渔民之子。宋应星继续写道,此子不善言辞,性情木讷,同窗多轻之。然臣授以算学初步,众人需十日方通之内容,沈步齐一日即解。臣试以,又试以,再试以三角测算——此子皆能举一反三,且其思路往往出人意料,不拘常法。臣问其所学何人传授,答曰:无人传授,臣自渔船上观星象、测潮汐,自行推算而得。
臣执教太学二十年,所见天才不在少数。然此二人之才,非寻常之——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。陈巧生之于机械,如鱼之于水;沈步齐之于算学,如鸟之于风。此种禀赋,非教习所能造就,乃上天所赐。
臣恳请陛下:对此二人,宜破格培养,不可拘以常例。
赵衍放下奏折,沉默了片刻。
破格培养……他低声重复。
诸葛亮在一旁问道:陛下觉得如何?
宋应星看人的眼光,朕信得过。赵衍站起身,走到窗前,一个铁匠,一个渔民的儿子——放在一年前,这两个人这辈子最大的出息,不过是攒点钱娶个媳妇、生几个娃。但现在——
他转过身,眼中有一种微妙的光芒。
孔明,你说——如果朕给这两个人最好的条件,让他们去研究机械,会怎样?
诸葛亮微微一愣。
陛下是说——
不急。赵衍摇头,人才的事,还早。朕先想见见他们。
三月初九,太学工科学堂。
赵衍微服出巡,只带了诸葛亮和两名侍卫。
工科学堂设在太学西侧,是一片新建的院落。和太学本部的青瓦白墙、飞檐斗拱不同,工科学堂的建筑风格粗犷实用——红砖砌墙,灰瓦覆顶,门窗宽大,采光充足。院子的中央不是花园,而是一块开阔的空地,上面摆着几台半成品的水车模型、齿轮装置和简易的起重架。
赵衍站在院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