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任何书上的。
是沈步齐——一个二十岁的渔民的儿子——自己从观察水车的转动中,一点一点推算出来的。
公式的符号体系很粗糙,用的都是自创的记号。但逻辑——完全正确。
这个孩子——宋应星拿着那张纸,手微微发抖,如果给他更好的教育——他将来——
他没有说下去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这两个字,对一个渔民的儿子来说,原本是没有任何意义的。
但现在——
赵衍改变了这个。
七
四月初。
海阳城的街头上,出现了一些新的景象。
城东的万卷楼——海阳城最大的书坊——门前挂出了一块新招牌:
万卷楼·活字印制部——《论语》三十文一部,《孟子》五十文一部,《大学》《中庸》二十文一部。
掌柜王德厚站在门口,满面红光地招呼着来来往往的客人。
王掌柜,你这价格——是真的?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书生难以置信地问。
童叟无欺。王德厚笑眯眯地递过一本书,你看看——这字,清不清楚?这纸,白不白?
年轻书生翻了几页,眼睛越来越亮:这——这比手抄的还整齐!
那是。王德厚一脸得意,活字印刷——工部的技术。一台机器,一天能印两百部。
那——你们这里有没有《算经》?
王德厚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本,《九章算术》《周髀算经》《海岛算经》——都有。太学工科学堂的学生都在学这些。你买回去看看?
年轻书生犹豫了一下——然后掏出了钱。
《论语》一部,《九章算术》一部。
一共八十文。王德厚收了钱,把书包好递过去,慢走啊——欢迎下次再来!
年轻书生抱着书走了。
王德厚看着他的背影,感慨地叹了口气。
三十年前,他刚进万卷楼当学徒的时候,一部手抄的《论语》要卖三百文——相当于一个普通百姓半个月的收入。那时候能买得起书的,只有世家子弟和官宦人家。
而现在——三十文。
一个卖菜的、一个打铁的、一个跑船的——都买得起了。
三十年……他喃喃道,变了。全变了。
他回头看了看店里——三面墙上全是新印的书籍。从左到右:经部、史部、子部、集部。每一本书的封面上,都印着活字印制四个字。
在角落里,还有一排特殊的书——不是经史子集,而是:
《格物初步》《算学入门》《机械图说》《水利图志》《矿冶纪要》。
那是太学工科学堂的教材——宋应星亲自编写的。赵衍下令公开印刷,和经史典籍一起向全国发售。
这些书目前买的人还不多——一个月也就卖几十本。但王德厚注意到——买这些书的人,和买经史的人不一样。
买经史的,大多是读书人——长衫、方巾、手里摇着折扇。
买《格物初步》的——穿什么的都有。有铁匠、有木匠、有船工、甚至有几个穿短褐的农户。他们买书的时候,眼里有一种读书人不常见的东西——
不是对功名的渴望。
而是对知识的饥渴。
一种朴素的、真挚的、发自内心的——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的好奇心。
王德厚不知道这种好奇心意味着什么。
但如果赵衍在这里,他会知道。
因为那种好奇心——
就是一切工业革命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