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论语·学而》
这是……
活字印刷的。汉子说,工部推广的——每本三十文。朝廷说了,天下书塾,每塾配发一套基础典籍——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。书塾不用花钱。
方守拙抱着那本《论语》,站在书塾门口,半天没有说话。
三十文一刀的纸。
免费的《论语》。
他的七个学生——那个种地的老李家的儿子、那个打渔的赵家的小闺女、那个赶车的王家的孙子——从今天起,可以用纸写字了。
可以有一本属于自己的《论语》了。
他转身走进书塾,把那个沙盘推到角落里。
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,研好墨,对学生们说:
今天——不用沙盘了。我们——用纸写字。
七个孩子瞪大了眼睛。
先生——真的用纸?
真的。方守拙的声音在发抖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光,从今天起——每天都用纸。
最小的那个七岁的小女孩举起手:先生——什么是?
方守拙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拿起那张纸,举到窗前,让阳光透过纸面,照亮整间教室。
纸——他说,就是能让你把想说的话、想写的字——留下来的东西。
以前,只有读书人家的孩子才用得起。从今天起——你们也用得起了。
窗外,五月的阳光明亮而温暖。
官道上,牛车还在一辆接一辆地驶来。每一辆车上都装着同样的木箱——里面是纸和书。
它们被送往青州每一个县、每一个乡、每一个村的书塾。
就像一颗颗种子,被风带着,落到天元大地的每一个角落。
五月初八,海阳城,皇宫。
赵衍收到了两份报告。
第一份来自宋应星——工科学堂格物进阶开课半个月以来的教学情况。
报告中提到,沈步齐在课后主动申请了一间空闲工房作为自修实验室。他每天课后在里面待到深夜,做了二十多次实验——包括在不同大小的密闭容器中加热铁钉、木炭和蜡烛,记录每次燃烧前后的重量变化。
他的实验记录写在一张长卷上,格式非常原始——没有表格、没有坐标轴,只有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自创的符号。但宋应星在报告里附了一句批注:此子之记录虽不合规制,然其思路之缜密、数据之详实,已不逊于成年学人。
陈巧生则走了另一条路。他对质点结合的理论兴趣不大,但他对铁粉加速氧化这个概念着了迷。他向鲁明远借了一套锉刀,把铁块锉成细粉,然后观察铁粉在空气中的现象——细铁粉暴露在空气中,确实会发生缓慢的氧化放热,如果堆积过多散热不畅,甚至能自行升温到发红。
鲁明远看到这一幕时,差点以为工坊着火了。
这小子——鲁明远事后对宋应星说,迟早要把我的工坊炸了。
宋应星在报告最后写道:工科人才之培养,非一朝一夕之功。然此二人已展现出超越寻常学生的自驱力——不需督促、不需考试、不需奖励,纯粹出于对万物的好奇。此种品质,比天赋更为难得。
赵衍看完报告,微微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