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盘——已经摆好了。

而棋局——才刚刚开始。

常兴五年，七月初三。

索威斯王城，琥珀宫。

弗拉维·科尔纳留斯抵达王城的时候，是傍晚。

他从马上下来——不是从马车里下来。从海阳城到索威斯王城的三千二百里路，后半段他已经不坐车了。马车太慢。他换了一匹快马，带着两名随从日夜兼程地赶路，六天就到了。

他的衣服上全是尘土，靴子上沾满了干裂的泥巴，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。四十出头的人，这趟差事跑了十天，看起来像老了十岁。

但他怀里的那份条约草案——被他用三层油布包裹着，贴身藏在胸口的内袋里——完好无损。

王城的守卫认识他。看到他这副模样，愣了一下：弗拉维大人？您——

让开。弗拉维没有停步，径直走进了琥珀宫的大门，我要见国王陛下。立刻。

奥古斯都五十八岁了。

他统治索威斯二十四年。在这二十四年里，他经历过三次边境战争、两次宫廷政变、一次大饥荒、一次瘟疫。他是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——用索威斯贵族圈子里的话说：奥古斯都陛下是被铁锤打了二十四年的铁砧——没碎，反而更硬了。

但此刻——当他从弗拉维手中接过那份用三层油布包裹的条约草案，展开来看了三遍之后——

他的手，微微颤抖了。

不是害怕。不是愤怒。

是一种更复杂的感情——像一个在悬崖边走了二十四年的人，忽然发现悬崖

你先出去。奥古斯都对弗拉维说。

陛下——

出去。

弗拉维躬身退出了书房。
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
奥古斯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

书房的窗户朝东。从这个角度望出去，可以看到王城东侧的花园——那片花园是索威斯最美的地方，种着从马都里引进的紫藤和从买迪尔移栽的橄榄树。此刻正值盛夏，紫藤开得如火如荼，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暗紫色的海洋。

但奥古斯都无心赏花。

他把条约草案摊在桌上，一字一句地重新看了一遍。

第一条：天元帝国在索威斯东部指定区域建设大型粮仓一座，常备粮食十万石，由天元出资、出粮。

第二条：粮仓选址由天元帝国指定。

第三条：粮仓方圆十里之内，由天元帝国派驻仓务护卫保护粮仓安全。索威斯军队不得进入该区域。

第四条：粮仓的存粮、放粮、定价、销售等一切运营事务，由天元帝国全权管理。

第五条：索威斯帝国承诺——在条约有效期内（二十年），不以任何理由干涉粮仓运营，不对粮仓区域行使行政管辖权。

第六条：索威斯帝国承诺——以国家信用担保，逐年向天元帝国采购粮食及各类物资，具体品种和数量另行商议。

附加条款：如索威斯违反上述任何一条，天元帝国有权即刻关闭粮仓、撤出护卫，并保留一切追索权利。

奥古斯都放下草案，闭上了眼睛。

他看到了什么？

他看到——在索威斯的东部，在他和昂斯之间的那片缓冲地带——一座天元的堡垒正在拔地而起。

那座堡垒不叫堡垒，叫。

堡垒里的士兵不叫士兵，叫仓务护卫。

堡垒的控制权不叫控制权，叫仓务管理权。

但——本质是一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