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平静——弗拉维见过。
那是二十四年前,奥古斯都刚登基的时候。国内有三股势力同时挑战他的王位——北部的叛军、南部的贵族联盟、和宫廷内部的阴谋派。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如何出牌。
年轻的奥古斯都就是用这种平静的眼神——一个一个地把对手收拾了。
陛下。弗拉维躬身。
弗拉维。奥古斯都的声音沙哑——一夜未眠,他的嗓子几乎哑了,你替索威斯做了一件大事。
臣——惶恐。
不用惶恐。奥古斯都站起身,走到弗拉维面前。他比弗拉维矮半个头,但此刻他的气势——让这个四十岁的参议官不由自主地低下了视线。
你替索威斯带回了一条活路。奥古斯都说,这条路——不好走。
陛下——
但比起亡国——奥古斯都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,像一把出了鞘的剑,好走的路,只会通向坟墓。
他顿了一下,然后语气忽然变得温和——一种只有老国王才会有的、看透了一切之后的温和。
弗拉维。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
十九年。
十九年。奥古斯都点了点头,十九年前你还是个毛头小子,朕把你从外务省的小文书提拔成参议官。你一直干得不错——这次出使天元,更是超出了朕的预期。
弗拉维的心猛地一沉。
国王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。这种语气——像是在交代后事。
陛下……
别紧张。奥古斯都看出了他的心思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朕不是要交代后事。朕——是在想一个问题。
什么问题?
你觉得——赵衍这个人,怎么看?
弗拉维想了想,斟酌着措辞:陛下——臣与赵衍只有一面之缘。但臣以为——此人……深不可测。
怎么说?
他的每一个条件,都是明着给的。没有隐瞒、没有欺诈、没有文字陷阱。他把底牌摊在桌上——让你看,让你算,让你知道他的目的。
弗拉维停了一下,又补充道:但——正因为如此,他才更可怕。
为什么?
因为——阴谋可以破解。阳谋——无解。弗拉维的声音里有一种亲历者才有的沉重,你知道他要什么。你知道他在做什么。但你算完了所有的可能性之后——你会发现,你只有这一个选择。
他不是用诡计困住我们。他是用——势。
对。天元灭塔雷斯之后的。天元的技术优势、经济实力、军事威慑——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。在这种势面前——索威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奥古斯都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你看得很准。他走回书桌后面,拿起那份条约草案,在弗拉维面前晃了晃,赵衍用的是阳谋。朕——看出来了。
但朕还是要签。
因为——不签的代价,比签更惨。
弗拉维低下了头。
陛下英明。
不是英明。奥古斯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,是没有退路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清晨的风带着紫藤的香气吹进来,拂过他灰白的鬓发。
弗拉维。你替朕跑一趟——去天元的海阳城,正式签署这份条约。
但——奥古斯都转过身来,目光锐利如刀,告诉赵衍——朕签这个条约,不是因为朕傻。朕知道这是陷阱。但朕没有第二个选择。
让他记住——索威斯不是他的附庸。索威斯只是暂时……借了他的梯子。
梯子——用完之后,是要还的。
弗拉维躬身领命。
他退出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奥古斯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