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,走到院中。院墙外面,武昌城的街市声隐约传来。卖菜的吆喝声,小孩的哭闹声,还有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嘈杂又安稳。
“张献忠这个人,我了解。”马岳说。
“他打了一辈子仗,从陕北打到四川,从四川打到南京,从南京打到山东。他不会甘心去云南当个安抚使。但他现在没兵没钱没粮,翻不起大浪。”
“主公的意思是?”
“送他去云南。给他安排个差事,让他有事做。同时,云南那边,让周成看住他。
张献忠去了之后,只能当个空头安抚使。他若有异动,周成就地处置。但这句话,不要说出口。”
周维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马岳回到石桌旁坐下,拿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但他没在意。
他拿起吴冲的战报又看了一遍,目光停在“毙伤清虏约七千余”这行字上。
“七千。”他轻声说,“吴冲这一仗,打得比我想的还好。”
周维说:“吴冲的战术没错。火炮轰击,燧发枪三段击,依托壕沟鹿砦。清虏骑兵冲不破,迂回又被钱元侧击。这个打法,可以推广全军。”
“已经在推了。”马岳说,“李强留在河南,就是为了整训火器营。许大从江西调回武昌以后,也在扩神机营。明年这时候,我们的火器营能达到五万人。”
“粮草呢?”
“郑春在囤。湖广秋收已过,江西秋收也快了。四川那边,农社司报说今年丰收。加上云南的铜矿、广东的海贸,明年粮草应该够。”
周维把算盘重新拿起来,拨了几下:
“如果明年打南京,需要多少粮?”
“南京不用打。”马岳说。
周维一愣:“不用打?”
“水军练成之后,南京就是孤城。南明四镇不听调度,郑芝龙在福建看热闹。南京城里那些人,马士英忙着卖官,史可法忙着叹气。这样的朝廷,不用打,围三个月,自己就垮。”
周维想了想:“主公的意思是,围城打援?”
“不。围城不打援。”
“围南京,打的是南明的粮道。南京的粮从哪来?从江南。江南的粮从哪来?从湖广、江西。这两省都在我手里。我只要断了南京的粮道,城里自己就乱。”
周维眼睛一亮:“主公此计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马岳笑了笑:“这是跟清虏学的。清虏围西安,用的就是这个办法。李自成撑不了多久了。南京也一样。”
“王喜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王喜突然从廊下走出:“主公。”
“张献忠的事,盯紧了。他到了云南之后,让周成每月一报。他见了谁,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我要清清楚楚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让吴冲在河南稳住,不许冒进。谭泰到了开封之后,清虏兵力多了,更要守。告诉吴冲,就算多铎和谭泰联手来攻,只要他不主动出击,朱仙镇就丢不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让钱元回襄阳以后,盯着河南方向。如果清虏分兵打襄阳,钱元就地反击。如果清虏不打襄阳,钱元就整训兵马,准备明年北上。”
“是。”
“让章为加紧练水军。年底之前,我要看到长江水师能战。明年开春,水师要能出江入海,封锁南京粮道。”
“是。”
王喜一一记下,转身去了。
马岳重新坐下来,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。茶还是凉的,但院里起了一阵风,吹得竹叶沙沙响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听风。
周维在旁边收拾算盘和册子。收拾完了,他没有走,站在那里看着马岳。
“主公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李过。他在武昌住了两个月了。按您的吩咐,他住在客院,有专人陪着,好吃好喝。但他天天问,什么时候能回陕西。”
马岳睁开眼:“回陕西?”
“是。他说他答应过您,留在武昌做联络官。但他也说过,如果他叔父战死,您要让他回陕西收拢旧部。”
马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告诉他,现在不能回。李自成还没死,他回陕西只会添乱。等李自成那边有确切消息,再让他走。”
“是。”
“退吧。”马岳摆摆手。
周维拱拱手,倒退几步,这才转身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