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,紫禁城,武英殿,七月二十六。
马士英站在殿中,手里拿着一封急报,脸上挂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。
他快步走到弘光帝面前,把急报展开。
“陛下,大喜。”
弘光帝朱由崧坐在龙椅上,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,正用勺子慢慢搅。
他今年三十八岁,登基才一年半,但面色已经白得像纸,眼袋耷拉下来,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样子。
“什么喜?”
“马岳在河南跟清军打起来了。多铎败退开封,马岳损兵折将。如今马岳北线吃紧,湖广空虚,正是我们收复失地的良机。”
弘光帝把银耳羹放下,接过急报看了两眼。
他看得慢,嘴唇跟着字一个个动。看完之后,他把急报还给马士英。
“马岳不是尊朕为正朔吗?他打清军,是替朕打的。朕这时候出兵打他,天下人怎么看?”
马士英心里骂了一句,脸上却堆着笑:
“陛下,马岳嘴上尊正朔,可实际占了川滇黔湖广江西广东广西,一个赋税不上交,一个官员不任命。这叫尊正朔吗?
这叫割据。陛下若不下旨讨伐,等他坐大了,这南京城,他迟早要来的。”
弘光帝不说话了。他把银耳羹端起来喝了一口,太甜,皱了皱眉。
史可法从殿侧站出来。
他四十四岁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,面容清瘦,颧骨突出,一看就是日夜操劳的人。
“陛下,臣以为不可。”
马士英转头看他:“史部堂,马岳在北边打清虏,你在南边打马岳。你这是帮清虏,还是帮大明?”
史可法不看他,只对弘光帝说:
“陛下,四镇根本不听调度。去年让他们出兵,五路讨伐,五路按兵不动。如今再让他们出兵,他们就会听吗?”
马士英冷笑:“不听调度?那就加官进爵。封黄得功为靖国公,刘泽清为东平公,刘良佐为广昌公,高杰为兴平公。让他们出兵。”
史可法盯着他:“加官进爵?朝廷的爵位是拿来做买卖的?
他们不出兵,是因为没好处。你封了公,他们照样不出兵,你怎么办?”
“那就给粮饷。”
“粮饷从哪来?江南的税赋,连南京的兵都养不活。你拿什么给四镇?”
马士英被噎了一下,随即哼了一声:
“那就让他们自己筹。他们驻守的地方,自己筹粮。”
史可法不再理他,转向弘光帝:
“陛下,臣以为,马岳不可伐。不但不可伐,还要派人去联络。马岳在北线抗清,是我们的一道屏障。若逼急了,他倒向清虏,南京就完了。”
弘光帝把银耳羹放下,左右看了看两个人,不知道该听谁的。
马士英说:“陛下,臣请下旨,令四镇出兵,攻湖广、江西。同时令郑芝龙率水师攻浙江沿海。”
史可法说:“臣请派左懋第出使武昌,联络马岳,稳住北线。”
弘光帝想了半天,说了一句和稀泥的话:
“那就……两边都办吧。下旨给四镇,也派左懋第去武昌。”
马士英和史可法同时愣住了。
马士英说:“陛下,下旨给四镇可以,但派左懋第去武昌?”
弘光帝摆摆手:“让他去。探探马岳的口风也好。”
马士英闭上嘴,不说话了。史可法躬身退下,去安排左懋第出使的事。
圣旨传到江北四镇时,已经是七月底。
黄得功的驻地,扬州。
黄得功看完圣旨,把绢帛往案上一拍。
他今年四十二岁,行伍出身,从辽东打到江南,身上刀伤箭伤十几处。他是真心想为大明做点事的,可越做越心寒。
“封靖国公?”他哼了一声,把圣旨扔给旁边的副将。
“马士英这是拿爵位换我给他卖命。”
副将把圣旨捡起来,小心地问:
“将军,那咱们出不出兵?”
“出兵打谁?”
“打湖广。马岳现在北线吃紧,湖广空虚。”
黄得功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他的手指从扬州划到湖广,又从湖广划到河南。
“马岳在北边打清虏,我在背后打他。这种事我不干。”
副将说:“可朝廷的圣旨?”
“圣旨?”
黄得功回头看他。
“去年让我们出兵,五路讨伐,五路按兵不动。高杰说马岳火器厉害,他骑兵冲上去就是靶子。
刘泽清说要粮饷,不给粮饷免谈。刘良佐说他整顿兵马,整顿好了就出发。结果呢?
一个都没动。现在又下圣旨,有什么用?”
副将不说话了。
黄得功走回案前,把圣旨卷起来,扔进抽屉里。
“传我的话,就说我部正在整顿,等整顿好了再出兵。”
“将军,这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拖延?对,就是拖延。马岳打清虏,我打马岳。这种事,我黄得功做不出来。”
圣旨传到刘泽清的驻地,淮安。
刘泽清看完圣旨,笑了。他今年四十岁,油头粉面,穿一身绸缎袍子,手上戴着玉扳指,不像武将,像个商人。
“靖国公?好,好。”他把圣旨放在案上,对来传旨的太监说。
“请上复陛下,臣即刻整顿兵马,不日南下。”
太监走后,刘泽清的幕僚凑上来:“将军,咱们真要出兵?”
刘泽清看他一眼:“出兵?拿什么出兵?朝廷给粮饷吗?”
幕僚说:“圣旨上没提粮饷。”
“没提粮饷,我出什么兵?”
刘泽清把玉扳指转了转。
“传我的话,就说我部粮饷不足,请朝廷先拨银二十万两。银子到了,即刻出兵。”
幕僚愣了:“将军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缓兵之计。”
刘泽清笑了,“马岳占着湖广江西,跟我淮安又不接壤。我打他?我疯了?”
圣旨传到刘良佐的驻地,凤阳。
刘良佐看完圣旨,放在案上,对传旨太监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