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多艘战船依次离岸。楼船打头,哨船分列两翼,运兵船居中。
桨手们喊着号子,船桨整齐划一地入水,搅起浑黄的江水。
岸上几个洗衣妇赶紧端起木盆往后退。
一个卖热汤饼的小贩挑着担子站在码头高处,眼睁睁看着最后一艘哨船离岸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章为站在楼船的舵楼上,盯着前方的江面。武昌城慢慢变小,黄鹤楼的尖顶顶在天际线上。
“章将军!”前哨船上的旗手挥动红旗,“前方二十里,发现三艘小船,挂着南京水师的旗号!”
章为举起单筒望远镜。
江面上三个黑点,帆篷吃满了风,正往上游驶来。
旗号是南京水师的青龙旗,但船太小,吃水浅,看船型是巡哨用的快蟹。
“传令,两翼哨船包过去。要活的。”
四艘汉军哨船从两翼斜插出去,桨手发力,船速加快。
南京的巡哨船发现不对,立刻掉头。但汉军哨船更快,半炷香工夫就把三艘快蟹围在了江心。
章为的楼船靠上去。他走到船舷边往下看。
三艘快蟹挤在一起,船上的水兵举着刀,有的在喊“降了降了”,有的还在往江里扔兵器。
一个穿把总服色的汉子跪在船头,双手捧着一方木匣。
“把总王得功,奉南京兵部令,巡江催粮。求将军饶命!”
章为没接木匣,问:“催哪里的粮?”
王得功的手在抖:“江南的秋粮。苏州、松江、常州三府的漕粮,要运到南京。”
“多少?”
“第一批两万石,已经过了镇江。第二批三万石,还在苏州没动。”
章为转头看马成。
马成会意,立刻带人跳上快蟹,翻查船上的文书。片刻后回来,手里拿着几张路引和印信。
“章将军,他说的是真的。第一批粮船昨日已过焦山。第二批还在苏州。”
章为把王得功从船头拉起来:“你替我带封信回南京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马岳的檄文,又拿出笔墨,在背面写了几行字。
“南京兵部尚书马士英台鉴。汉军水师已抵镇江。
江南漕粮,一粒不得过江。南京城内粮价,三日内必涨。公若欲以淮河以南献清,请先问汉军火炮。章为。”
写完,他把檄文卷好,塞进王得功的衣领里。
“滚。”
三艘快蟹被放走,帆篷升得歪歪斜斜,顺流往南京方向去了。
章为看着那三艘船消失在江面尽头,转头对马成说:“传令,楼船加速。三日内,我要站在焦山脚下。”
入夜,水师在黄州府江面抛锚。岸上黑黢黢的,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
章为坐在舵楼里,面前铺着海图,手里拿着邬老船工画的草图。马成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放在他手边。
“章将军,郑春的粮船跟上来了。在后面二十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马成没有走,靠在舵楼的门框上:“你说,南京那帮人,看到主公的檄文,会怎么弄?”
章为端起粥喝了一口。粥是糙米熬的,里面混了几粒豆子,咸味来自腌菜。
“马士英会烧信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史可法会跟他翻脸。”章为把粥碗放下,手指点在镇江的位置上。
“江北四镇看到信,谁都不敢动。马士英一倒,南京就是一座孤城。”
马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章将军,你说主公为什么让我们只断粮道,不攻城?”
章为看他一眼:“因为南京城里,有人想开门。”
“谁?”
“东林书生、复社士子、六部里那些不想死的官。”
章为站起来,走到舵楼门口。江风灌进来,把他手里的海图吹得哗哗响。
他按住图纸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主公说了,打南京不是目的。让南京自己开门,才是目的。”
远处,长江在黑夜里流淌,水声沉闷而悠长。
焦山还在三百里外,南京还在五百里外。但章为知道,从今天起,每一艘从江南北上的粮船,每一石运往南京的漕米,都要先问过他手里的红衣大炮。
他回头对马成说:“明日寅时起锚。不靠岸,不歇桨。三天之内,必须到镇江。”
马成应声去了。章为独自站在舵楼里,把那封写给马士英的檄文底稿折好,塞进怀中。
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把海图的一角吹起来,上面用朱砂标着两个字。
镇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