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西,商洛山,二月十八。
山坳里的雪化了一半,地上全是泥浆和烂树叶。
李过把中军设在半山腰的一座山神庙里。
庙不大,一间正殿,两间偏房。
正殿的泥胎山神像缺了半个脑袋,供桌上落着一层灰。
李过让人把供桌擦干净,铺上舆图,权当桌案。
庙外的空地上,新搭了二十几个草棚。
棚子是用树枝和茅草搭的,漏风漏雨,但比露宿强。
三百骑兵的马拴在庙后的树林里,啃着树皮和枯草。
粮车上的油布被风掀开了几处,粮袋上积了薄薄一层雪。
高一功蹲在庙门槛上,手里捧着一碗热粥。
粥是糙米熬的,里面混着几片干菜叶子。他喝了一口,烫得直咧嘴。
“李过,你从哪弄的粮?”
李过从正殿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舆图。他把舆图铺在门槛上,蹲下来。
“汉王给的。三万石,从四川调的。走汉中运过来,路上损耗三成。到咱们手里两万一。”
“两万一。够吃多久?”
“三千人吃三个月。省着吃,能撑四个月。”
高一功把粥碗放下,碗底磕在门槛上,响了一声。
“三千人。你说得轻巧。我在商洛山里转了一个多月,收拢的残兵加起来不到八百。你从武昌带了多少?”
“三百。”
“三百加八百,一千一。剩下两千哪来的?”
李过把舆图展开,手指点在山坳东边的一个位置上。
“袁宗第在那边。他手里有九百多人,藏在山那边的溶洞里。我昨天派人去联络了,他愿意合兵。”
高一功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袁宗第是闯营的老将,从陕西跟着李自成打到北京,又从北京退到陕西。
西安城破的时候,他在北门守着。城破了,他带着残部从北门突围,一路退进商洛山。
“袁宗第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昨天他派了亲兵过来,说他明天带人来合兵。”
高一功把粥碗端起来,把碗底的菜叶子拨进嘴里。他嚼了两下,忽然问。
“李过,你跟我说实话。西安城破的时候,你在哪?”
李过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庙外的风把草棚上的茅草吹得哗哗响,几片枯叶卷进庙门,落在供桌上。
“在武昌。”
“你在武昌干什么?”
“汉王让我留在武昌,做联络官。”
高一功把碗搁下,站起来。他的个子不高,但肩膀宽,站在门槛上挡住了半边天光。
“联络官。说得好听。就是人质。”
李过抬头看着他。
“高一功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高一功转过身,面对着庙外那片泥泞的空地。
空地上,几个兵丁正在劈柴。
斧头砍在湿木头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一个老兵蹲在地上生火,湿柴冒着浓烟,熏得他直流眼泪。
“闯王失踪了。刘宗敏战死在潼关。田见秀在西安城破的时候带着人往西跑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刘方亮死在渭南。郝摇旗死在蓝田。李岩进了西安城就再没出来,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降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