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顺朝,完了。”
李过站起来,把舆图卷好,放在供桌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高一功转过身。
“你知道还在这里等着?你从武昌回来,带着汉王的粮,带着汉王的兵器,带着汉王的旗。李过,你是不是已经降了?”
李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走到庙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脊。
雪化了一半,山脊上露出灰褐色的岩石和枯黄的草。
“崇祯十七年,我们进北京。闯王坐了龙庭。汉王没打我们,也没骂我们。
他按兵不动,坐看我们跟清虏打。山海关一仗,我们败了。
从北京退到山西,从山西退到陕西。粮草断了,兵器断了。
闯王派人去找汉王。汉王给了我们五千石粮,三百支火绳枪。”
李过转过身,看着高一功。
“你说的没错。汉王是在利用我们。闯王也知道。但没办法。不依赖汉王,闯军根本熬不到现在。”
高一功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的靴子。靴面裂了口子,露出里面的干草。
“那咱们该报的恩也算报完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整个大顺都毁了。闯王失踪了。咱们是不是该撤了?”
庙外的空地上,那个生火的老兵终于把火生起来了。
浓烟慢慢变淡,火苗蹿起来,舔着架在石头上的铁锅。锅里的水开始冒泡。
袁宗第的声音从庙外传来。
“撤?往哪里撤?”
高一功和李过同时转头。袁宗第站在庙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亲兵。
他提前一天来合兵了。
他比高一功高半个头,面皮黝黑,下巴上留着一把乱蓬蓬的胡子。
左臂吊着布带,布带上渗着暗褐色的血渍。
他在突围的时候被清军的箭射穿了小臂,伤口还没好全。
“现在整个天下,只剩清军和汉军。你是想降清,还是想投汉?”
袁宗第走进庙门,在供桌边坐下来。
他把吊着布带的胳膊搁在膝盖上,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,掰了一块塞进嘴里。
“咱们哪有实力去摇摆不定?”
高一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袁宗第嚼着干饼,声音含混不清。
“别说现在的咱们了。就是闯王在北京称帝的时候,带了十几万人马,跟清军打了一仗就一败涂地。
山海关那一仗,我在阵上。清军的骑兵从两翼包抄,一冲就把咱们的阵脚冲散了。
咱们的人马比清军多,可挡不住。为什么?
因为清军的骑兵不怕死,冲起来像山崩。咱们的兵,打顺风仗行,一逆风就散了。”
他把干饼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饼屑。
“可汉军在朱仙镇那一仗,你听李过说了吧?”
高一功点头。
“多铎一万四千骑兵,正面冲汉军的火器阵。汉军的火器,比汉王给咱们的火绳枪厉害得多。
燧发枪,十五秒一发,三排轮射。红衣大炮,一炮下去,弹跳横扫,一排人没了。
多铎冲了三次,死了七千,战马损失八千匹。汉军伤亡不到一千。”
袁宗第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