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得功凑上来:
“将军,那咱们出不出兵?圣旨上说,四镇合兵,断汉军后路。
汉军水师现在在镇江,陆师还没动。若咱们从仪真渡江,打他个措手不及……”
黄得功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马得功立刻闭了嘴。
“措手不及?章为的水师三百条船。我渡江的船加起来不到八十条。他红衣大炮一响,我这点人就是江里的鱼食。”
田雄把案上的圣旨折好,放进木匣:
“将军,那怎么回复朝廷?”
黄得功从马扎上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。
门外,一队兵丁正扛着粮袋往库里搬。
粮袋是粗麻布的,补丁摞着补丁,有的地方露了米,撒了一路。
一个老火头军蹲在地上捡米粒,一粒一粒往手心里拢。
“粮还能吃几天?”
田雄翻开手里的册子:“省着吃,半个月。敞开吃,十天。”
“朝廷的粮饷到了没有?”
“户部说拨银二十万两,先到先发。咱们的文书是三天前递上去的,还没批下来。”
黄得功转回帐中,拿起案上一块旧磨刀石,又抽出腰刀。
他坐回马扎,把刀横在膝上,一下一下磨起来。
刀身上有几处豁口,是去年在庐州跟左良玉的溃兵交手时磕的。
“派人去南京,告诉朝廷。仪真断粮三日,兵无战心。要出兵,先解粮。粮到,兵到。粮不到,我退扬州。”
田雄迟疑了一下:
“将军,这样回复,朝廷会不会怪罪?”
黄得功把刀翻了一面,刀刃映着灯火,亮得刺眼。
“怪罪?让他们怪。史可法在扬州督师,手里没兵没粮。
马士英在南京卖官,一个知县卖到三千两。他们怪罪我?
我黄得功打了半辈子仗,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
他们给我一个靖国公的空头衔,就想让我去送死?”
他把刀归鞘,站起来走到案前,拿起笔。笔是秃的,墨是宿墨,他蘸了两下,在纸片上写了八个字。
“粮至即行,无粮则退。”
写完交给田雄:“快马送南京。”
徐州,高杰驻地,四月十三。
高杰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,面前摆着一桌酒。
酒是徐州本地的烧刀子,菜是两荤两素:
红烧猪蹄、清蒸鲤鱼、油焖春笋、盐水花生。他一个人吃,左右两个侍妾站着斟酒。
堂下站着他的外甥李本深。李本深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,是南京来的急递。
“舅父,朝廷封您兴平公了。”
高杰夹了一块猪蹄,嚼了两口,用筷子指了指堂下的信:
“念。”
李本深念了一遍圣旨。
念到“令四镇合兵,断汉军后路”时,高杰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“断后路?拿什么断?”
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口,酒顺着嘴角淌下来,滴在胸前的甲叶上。
甲叶是铁片缀的,锈迹斑斑,缝线的皮条断了两根。
“马岳的兵,火器厉害。朱仙镇多铎一万四千骑兵,死了七千。我高杰手下骑兵不到三千,冲上去就是给他送马肉。”
李本深把信折好:“舅父,可朝廷的旨意……”
“旨意?”
高杰抓起一颗花生,用拇指一捻,花生壳碎了。
“朝廷给过我什么?当年我在陕西当流寇,朝廷剿我。
后来我降了,朝廷防我。现在朝廷用我,让我去死。我高杰的命,就这么贱?”
他把花生仁扔进嘴里,嚼得咯吱响。
“回信。就说我部正在整训,待整训完毕,即日出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