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州,郑芝龙府邸,四月十八。
郑芝龙坐在花厅里,面前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。茶是安溪铁观音,水是鼓山泉水。
他一边洗茶,一边听儿子郑成功念南京来的上谕。
郑成功念完,把上谕放在桌上:
“父亲,朝廷封您平国公了。”
郑芝龙把洗茶的水倒掉,又注了一壶新水。
茶香溢出来,淡淡的兰花香。
“平国公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前年封我南安伯,去年封我靖海侯,今年封我平国公。一年升一级,明年是不是要封王了?”
“父亲,朝廷令我们率水师北上,攻汉军侧翼。”
郑芝龙斟了一杯茶,推到郑成功面前,又给自己斟了一杯。
他端起杯子闻了闻,没有喝。
“成功,你说,马岳的水师,比我们郑家如何?”
郑成功想了想:
“章为是打山地战出身,练水师不过两年。
我们郑家的水师,三代经营,船是最大的,炮是最多的,水手是最熟的。”
郑芝龙点了点头:
“所以,马岳的水师,不是我们的对手。”
“那父亲的意思,是出兵?”
郑芝龙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走到花厅门口。
门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榕树,树根垂下来,扎进土里。
他的目光越过榕树,落在远处港口方向。
“出兵可以。但我郑家的船,不打白仗。朝廷给什么?”
郑成功说:“朝廷说事成之后,加封。”
“加封?”
郑芝龙转过头,脸上的笑意还在,但眼底没什么温度。
“南京城里的弘光帝,连自己的四镇都调不动。他拿什么给我加封?加封的圣旨,抵不上一船货。”
他走回案前,拿起上谕折好,递给郑成功。
“回信。就说我郑家水师正在备船募兵,准备北上。
但福建到镇江,海路千里,粮饷不足。请朝廷先拨银五十万两,粮十万石。银粮到,船即发。”
郑成功接过上谕,没有立刻走。
“父亲,若朝廷不拨银呢?”
郑芝龙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那就等着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到有人赢。”
郑芝龙放下茶杯,用手指弹了弹杯沿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马岳赢了,我们跟马岳做生意。清虏赢了,我们跟清虏做生意。谁赢了,我们都不亏。”
郑成功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。
郑芝龙眯着眼,又斟了一杯茶,茶香在花厅里慢慢散开。
远处港口方向传来一声号炮,是商船出海的信炮。
宁波,钱肃乐宅邸,四月十九。
宅子在月湖西岸,三进院落,青砖围墙,门楣上挂着“进士第”的匾。
匾是崇祯十年立的,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樟木纹路。
钱肃乐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抄录的檄文,纸边卷了毛,显然被翻过很多遍。
王喜坐在对面,穿一身灰布短打,斗笠放在脚边。
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,拇指在钱缘上来回蹭。铜钱是嘉靖通宝,边缘磨得发亮。
“钱先生,这檄文,您看了几遍了?”
钱肃乐把檄文折好,压在砚台下:
“七遍。每遍看,都觉得马士英该杀。”
“那先生打算怎么办?”
钱肃乐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
墙上挂着一幅宁波府舆图,墨线勾着甬江、姚江、奉化江三江汇流。
他的手指从宁波城划到镇海,又划到定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