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宁波卫还有多少兵?”
王喜把铜钱收进袖中:
“卫所兵册上写着一千二百,实际能拿刀的不到四百。
剩下的是老弱,还有吃空饷的。
镇海那边有个把总,姓李,手下三百人,是正经打过倭寇的。”
钱肃乐转过身:
“三百人,够不够?”
“看怎么用。”
王喜从怀里抽出一张薄纸。
“校尉府在宁波有十七个弟兄,在定海有九个,在台州有十二个。
都是本地人,口音对得上,路引齐全。举事那天,他们能开城门,能断驿路,能烧粮仓。”
钱肃乐接过薄纸看了一眼,又还回去。
他走回案前坐下,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磨。
墨是松烟墨,磨出来的汁稠黑,沾在砚台上像一层漆。
“鲁王那边,谁去?”
“张煌言。”
王喜说。
“他已经在去台州的路上了。鲁王朱以海,去年逃到台州,住在海边一个渔村里。
张煌言带了主公的亲笔信和三千两银票。”
钱肃乐停下手里的墨锭:
“汉王给鲁王什么条件?”
王喜顿了一下:
“鲁王监国,不称帝。浙江义军打汉军旗号,听武昌节制。
事成之后,浙江归大汉军政府管辖,鲁王保留王爵,享宗室俸禄。”
钱肃乐把墨锭放下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。
月湖的水面灰蒙蒙的,几只渔船停在岸边,帆布收着,桅杆顶上挂着几串晒干的咸鱼。
“鲁王不会答应。”
钱肃乐说,“他是太祖十世孙,你让他监国不称帝,他肯?”
王喜把斗笠从地上拿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:
“他肯不肯,不在他。在张煌言怎么谈。”
台州,海门卫,四月二十二。
张煌言在一间渔屋里等了三天。
渔屋是石墙草顶,地上铺着渔网,腥味渗进墙缝里。
鲁王朱以海坐在一张竹椅上,身后站着两个侍卫,腰间挎着刀。
朱以海三十出头,面色蜡黄,颧骨高耸,身上穿的青布袍子洗得发白。
张煌言把马岳的信放在竹桌上。
信是用油纸包着的,打开后还有一层锡纸,防潮做得严实。
朱以海看了信,又看了张煌言一眼。
“马岳让我监国,不称帝。”
“是。”
张煌言站在桌前,手垂在身侧。
“鲁王殿下,大明已经没了。弘光在南京卖官,福建被郑芝龙捏着。殿下若想复国,只能借汉军的力。”
朱以海把信纸放在桌上,用手指按住“监国”两个字:
“借了力,这监国还是我的吗?”
张煌言没有回答。
朱以海站起来走到门口。渔屋外面是一片滩涂,退潮后的泥地上插着竹竿,挂着破渔网。
远处的海面灰沉沉的,几只海鸟贴着浪尖飞。
“张煌言,你说实话。马岳打南京,是为了复大明,还是为了坐龙庭?”
张煌言沉默了几息:
“殿下,复大明和坐龙庭,不矛盾。汉王说了,天下未定,什么旗号都可以打。
殿下监国,打的是大明的旗。就算最后汉王称帝,也是大明禅让。”
朱以海转过身,看着张煌言。
他笑了,笑容很淡,像滩涂上那层薄薄的水光。
“好。我答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