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,臣以为,可以从别处补。八旗贵族的进项,不一定非要靠圈地和投充。
可以从商税、盐铁、海贸里补。江南的财赋,若能运到北京,拨一部分给八旗贵族。
这样,他们有了进项,就不闹了。”
多尔衮点头。“江南的财赋,运得到北京吗?”
“运不到。汉军水师封锁长江,漕运断了。但海路可以走。
从天津港进,走大运河,到北京。只是海路的风险大,运费高。”
多尔衮走到案后坐下,把草稿拿起来看了一遍。草稿上写着开科举、尊儒学、停圈地、停投充几条。他把草稿放在案上。
“那就再加一条。江南的财赋,从海路运。运费从户部出。拨一部分给八旗贵族,拨一部分给汉人士绅。让他们都领情。”
范文程把这条记下。
“范文程,你说,汉人士绅会不会领情?”
范文程想了想。“王爷,领情不领情,不在士绅。在王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士绅看的是朝廷怎么做,不是怎么说。王爷若真停了圈地,真停了投充,士绅自然领情。王爷若说一套做一套,士绅就不会领情。”
多尔衮点头。“你去拟旨。拟得清楚些。圈地怎么停,投充怎么停,一条一条列明白。”
范文程退下。
多尔衮独自坐在武英殿里。殿外的天暗了,雪又下了起来,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。
他拿起此前多铎的急报又看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在“损兵七千”几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“八旗铁骑。”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声音很轻。
他把急报折好,放进匣子里。
匣子里还有一封多尔衮写给多铎的信,是上个月发的,信上写着“河南只守不攻”。他把信拿出来看了一眼,放回去。
北京,紫禁城,武英殿,十一月初三。
殿里生着炭盆,炭是银霜炭,烧起来没烟,只有一层白灰落在盆沿上。
多尔衮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三份折子。一份是范文程拟的开科举旨,一份是户部拟的停圈地条款,一份是吏部拟的留用前明士绅名单。
殿中站着索尼、巩阿岱、宁完我、范文程。末席多了一个人,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陈之遴。
陈之遴是崇祯十年的进士,原明翰林院编修,降清之后一直闲居,今天头一回被召进军议。
多尔衮扫了一圈,开口。
“本王今天说一件事。大清入关以来,一直在打仗。打仗要靠兵,兵要靠粮,粮要靠民。民要安,先安士绅。”
他看向陈之遴。“陈卿,你是前明进士,你说说。士绅要什么?”
陈之遴从末席站起来,拱手。他四十出头,面皮白净,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官袍,袍角磨得发白。他说话带着江南口音。
“王爷,士绅要三件事。一是科举,二是名分,三是田产。”
“科举,本王给。明年春天,北方各省开乡试。中试者,授官。名分,本王也给。凡前明有功名者,一律留用。
田产,本王不动。已圈的地,不再增圈。已投充的奴仆,不再增投。”
索尼出列。他四十四岁,赫舍里氏,太宗朝旧臣。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王爷,投充法不能再增,臣附议。但已投充的奴仆,若遣散,八旗贵族没了劳力。
圈地若不增,八旗兵丁没了生计。”
多尔衮看他。“索尼,你说,八旗贵族的劳力,和北方的安稳,哪个要紧?”
索尼沉默了一瞬。他的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,从巩阿岱脸上滑过去,又收回来。
“北方的安稳要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