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尔衮独自站在殿门口。他想起顺治元年进北京的时候,八旗贵族抢着圈地、投充。
那时候他在马上,看着旗兵把汉人的地契烧了,把汉人的奴仆拉走。他当时没拦。现在他要拦了。
河南,开封,清军大营。
中军帐里烧着两盆炭。炭是河南本地的木炭,烧起来烟大,帐顶熏得发黑。
多铎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谭泰从北京带来的令箭。令箭上写得清楚:
增兵三万,驻开封。河南只守不攻,等谭泰援兵到,再议南下。
多铎把令箭放在案上。帐下站着几个镶白旗佐领,还有刚从北京赶来的谭泰。
“谭泰,你从北京来。多尔衮到底什么意思?只守不攻?”
谭泰站在案前。他五十一岁,面皮黝黑,甲胄外面罩着一件羊皮袄。
他把羊皮袄的领子翻下去,露出里面的锁子甲。
“王爷,摄政王说了,汉军火器厉害,不宜正面硬拼。先守,等摸清虚实再说。”
多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。帐外的校场上,清军骑兵正在操练。马蹄踏在冻硬的土上,扬起一片灰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摸清虚实。怎么摸?”
谭泰往前一步。
“王爷,摄政王的意思是,打一仗。不求大胜,只求看看汉军的火器到底什么样。打完之后,不管胜败,立刻退守开封。”
多铎转过身。“打哪?”
“归德。”
“归德是汉军的前哨。吴冲在归德放了五千人。若打归德,吴冲必来救。救兵来了,就能看看汉军主力什么样。”
多铎把令箭从案上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令箭的木杆上刻着“摄政王令”四个字,字是满文,笔划深峻。
“归德。五千人。我带一万人去打。打下来,就撤。打不下来,也撤。”
谭泰点头。“王爷,还有一件事。摄政王向洪承畴问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汉军的火器,到底有多厉害。洪承畴回话说,燧发枪射速是火绳枪三倍,三段击轮射,火力不断。
红衣大炮射程二里,铁弹弹跳横扫。骑兵正面冲锋,十不存一。”
多铎把令箭搁在案上。他想起朱仙镇那一仗。他的骑兵冲了三次,死了七千。
战马损失八千匹。那场仗之后,他在开封屯田、练兵、修工事。
他每天操练骑兵,把从北京带来的新马分给各旗。他练了半年,骑兵恢复到八千人。
但他不知道,这八千人若再冲汉军的火器阵,能冲过去几个人。
“传令。明日寅时造饭,卯时出发。目标归德。一万人,骑兵三千,步卒七千。带红衣大炮十门。打一仗,不管胜败,当天撤回。”
谭泰问:“王爷,我跟你去?”
“你留在开封。万一我回不来,你守开封。”
谭泰应声退下。
多铎走到帐中,把舆图从案上卷起来。
阿济格在陕西被李过牵制,洪承畴在江宁被钱元压制,多尔衮在北京焦头烂额。
镶白旗的兵丁正在收拾辎重。大车一辆辆排在营道上,车上装着粮袋和火药桶。
马匹拴在车辕上,啃着草料。一个马夫蹲在车边,用铁刷子刷马背。刷下来的马毛落了一地,混着草屑和泥。
多铎走到自己的马前。马是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,四蹄踏在冻土上,呼出的气在冷风里凝成白雾。他翻身上马,把缰绳一抖。
“出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