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关码头上,粮船还在卸粮。一个民夫扛着粮袋从跳板上走下来,脚步稳当。他走到粮堆前,把粮袋扔上去,粮堆又高了一层。
粮堆旁边的空地上,几个小孩在捡撒落的米粒,一粒一粒往手心里拢。一个老妇人蹲在墙根下烧纸钱,火光照着她满是褶子的脸。
纸灰飞起来,落在粮袋上,她伸手掸了掸。
码头的另一头,一个船夫正在解缆。他解的是第三艘哨船的缆绳,钱元出发时用的是前两艘。
这艘船留着,泊在栈桥边,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晃。船夫解完缆,把缆绳盘在船头,然后蹲下来,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楔。
木楔是塞船板缝用的,他削得很慢,一刀一刀,木屑落在水面上,顺江漂走了。
武昌,金口镇,二月初一。
马岳从南京赶回武昌,坐船沿长江上行,走了五天。船是水师的哨船,逆风逆水,桨手一天划六个时辰。
他到武昌时,天刚蒙蒙亮。
码头上停着几艘运铁锭的货船,船夫正在卸货,铁锭从跳板上滚下来,撞在石阶上,哐当哐当响成一片。
一个老船夫蹲在船头补帆布,针脚很密,一针挨一针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马岳的旗号,又低下头继续缝。
马岳没有进行辕。他翻身上马,带着大牛和几个亲兵,直接去了金口镇。
金口镇在武昌城外二十里,临着长江。镇子不大,码头上的船排成三排。坊区占了半个镇子,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熄,锤声从早响到晚。
离镇子还有二里地,就能听见锤声,一声接一声,打在铁砧上,震得路边的碎石跟着发颤。
胡广在坊门口等着。他今年四十七岁,左眼被炉火熏得常年发红,看东西的时候要眯着。他穿着一件灰布短打,腰间系着一条皮围裙,围裙上全是火星烧的洞,大大小小几十个,像一张虫蛀过的叶子。
他的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铁屑。
“陛下,你怎么来了?”
马岳翻身下马。他把缰绳扔给大牛。
“看看你的炉子。”
胡广领着马岳进坊。坊区里,铁水从炉子里流出来,倒进模具,铸成枪管。枪管被搬到镟床上,钻膛,抛光。
抛光之后搬到装配坊,装上枪托、扳机、燧石。一支燧发枪从铁水到成品,要走十二道工序,过十八个人的手。
马岳站在镟床坊门口。坊里摆着十二台镟床,每台镟床旁边站着一个工匠,正在摇摇柄。摇柄转一圈,钻头往前顶一顶,铁屑从钻口里卷出来,落在地上,堆成一小撮。
一个年轻工匠摇得满头大汗,胳膊上的汗珠掉在镟床上,嗤一声化了汽。他摇了几下,停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。
袖子上全是黑灰,擦完额头更黑了。他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喝,喝完继续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