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冲催马往前走。官道两边的麦田刚返青,稀稀拉拉几根苗。路边的土墙上刷着告示,是汉军留下的“均田免粮”四个字。
字是石灰水刷的,被雨水冲花了,只剩轮廓。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一把土。
土是湿的,是昨夜下的霜化了渗进去的。他攥土的手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,土从指缝里漏下来。
吴冲的马走过田埂边时,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吴冲冲他抬了抬手,老农愣了一下,站起来,把攥土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队伍走了半日,到了双沟镇。镇子不大,百十户人家,街面上的铺面开了半扇。
一个卖热汤饼的小贩挑着担子站在路边,看着队伍走过去。饼是刚烙的,冒着热气,他用油纸包着,一包一包搁在担子上的竹筐里。
汉军兵丁中的曾七走过去,掏出一把铜钱放在筐边,拿了两包饼。
小贩看了一眼铜钱,数了数,把铜钱收进围裙口袋里。
饼的油沾在嘴角上,曾七用袖子擦了擦。
官道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,云层压得低,看不见太阳。
路边的麦田里,几个农人正在锄草。他们看见队伍,直起腰来看了一会儿,又弯下腰继续锄。
二月的风从北面吹过来,带着河南平原上的土腥味。吴冲把缰绳抖了一下,马加快了步子。
身后的三万汉军跟着他,脚步整齐,甲叶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,沿着官道往北走。
汝宁府,官道,二月十二。
吴冲率军走了八天,到了汝宁府。八天走了二百里,日均二十五里,比平时慢了些。
辎重车在双沟镇外陷了一回泥,耽误了小半天。随军铁匠给断了的车轴打了铁箍,又紧了一遍所有车毂的铁钉,前后耗了两个时辰。
吴冲没有催。车轴断在泥路上比断在战场上强。他骑在马上,看着铁匠把铁箍敲上去,叮叮当当的锤声在空旷的官道上传得很远。
汝宁城不大,城墙两丈有余,城头上的垛口缺了几块砖,是去年清军过境时被炮崩的。城门口设了两道岗哨,汉军营的兵丁穿着蓝布短褂,手里拄着火绳枪,枪口朝上。
他们看见吴冲的旗号,立刻站直了身子。一个哨长跑上来,单膝跪地。
“将军!陈守将在城头等候。”
吴冲翻身下马。他的靴底踩在城门口的泥地上,陷下去半寸。他拔出来,在石阶上蹭了蹭,走上城头。
陈守将站在北面垛口后面。他三十多岁,面皮黝黑,是吴冲的老部下,在朱仙镇当过千户,左臂上有一道旧箭伤,是攻城时被城头射下来的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,带钩是铜的,磨得发亮。
“将军。”
吴冲走到垛口前。城外的官道从北面延伸过来,路两边是返青的麦田,稀稀拉拉几根苗。官道尽头的灰土路上,有三拨烟尘在移动。
“多铎的探马?”
“是。昨天来了四拨,每拨都是十几骑,绕着汝宁城外转一圈就走。今天已经来了三拨。”
吴冲把手伸出来。陈守将把单筒望远镜递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