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踢了踢一个清兵的尸体，那人的甲胄是棉甲，里面填着旧棉花，棉花从破口里露出来，发黑。

他弯腰捡了一把刀，刀柄上缠着红绳，是清军牛录章京的佩刀。他把刀递给身边的兵。

“传令。烧粮车。烧完撤回营。”

二十辆粮车被推到路边，浇上火油，点着了。火苗蹿起来，粮袋烧着了，米粒在火里噼啪响，像炒豆子一样。

浓烟升起来，被北风吹散。赵大柱站在官道边，看着火，等粮车烧成了灰架子，才挥手撤。

回到营寨时，天已经大亮了。周铁站在营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赵大柱走到他面前，单膝跪地。

“千户，伏击成了。毙了十几个押运兵，烧了二十辆粮车。牛录章京被城门夹断了胳膊，拖进去了。”

周铁把粥碗递给他。

“伤亡呢？”

“三个轻伤。都是火绳枪炸膛崩的，不碍事。”

周铁点头。他把赵大柱的刀接过来看了看。刀柄上的红绳是新的，缠得很密。他把刀还给赵大柱。

“收着。以后用得上。”

赵大柱把刀别在腰上，端着粥碗蹲在墙根下吃。

周铁走回帐中，在案前坐下。他拿起炭笔，在城防图上西门外官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
圈画完，他把炭笔搁下，看着归德城的方向。城头上的清军旗帜在风里翻卷，旗面被晨光照得发白。

归德城内，清军守备衙门，二月十七。

佟图赖坐在堂中，面前摊着粮册。粮册是粗麻纸订的，封面上用墨笔写着“归德仓”三个字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手指顺着数目往下滑。存粮三千石。他把册子合上，手指压在册面上，压了一会儿才松开。

堂外的院子里，几个清兵正在收拾兵器。刀枪捆成捆，甲胄堆在墙角。一个老兵蹲在墙根下，把断了缨的长矛一根一根挑出来，扔在一边。

断矛扔在石阶上，磕出一声脆响。老兵抬头看了一眼堂中的佟图赖，又低下头继续挑。

佟图赖站起来走到堂门口。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留着扫帚的印子，是早上扫过的。墙角的水缸结了薄冰，缸沿上挂着一圈冰溜子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回案前。

“传鄂硕。”

一个亲兵从廊下走出来，跑向厢房。

片刻后，鄂硕从厢房出来。他三十出头，面皮白净，是多铎从辽东带出来的老底子

。他的甲胄外面罩着一件棉甲，棉甲的扣子扣错了一颗，领口歪着。他快步走进堂中，站在案前。

“将军。”

佟图赖坐在案后，把粮册推到案角。

“鄂硕，西门的粮道，断了几次了？”

鄂硕想了想。他的手指在棉甲的扣子上摸了一下，扣子还是扣错的。

“两次。第一次在考城峡谷，周铁的伏兵烧了五辆粮车。第二次在西门外树林，周铁的伏兵烧了二十辆。

两次加起来，损失了三十辆粮车，两千石粮。”

佟图赖把粮册从案角拿回来，翻开。他的手指点在“三千石”三个字上。

“城里还有三千石。八千兵，一天吃一百石。够吃三十天。但那是按人算的，没有算马。城里还有八百匹战马，一匹一天吃十斤草料，三斤精粮。

马吃粮比人快。按人加马算，一天吃一百三十石。三千石，够吃二十三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