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马跑得快，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身后的十几个亲兵紧紧跟着，甲叶声连成一片。

佟图赖站在城头，看着鄂硕的马消失在官道尽头。官道两边的麦田里，几个清军兵丁正在挖野菜。

一个兵丁挖出一棵灰灰菜，抖了抖根上的土，塞进嘴里嚼了两下，又吐出来。菜太老了，嚼不动。

他把灰灰菜扔在地上，用靴子碾了碾。

佟图赖把视线收回来。城头下的街巷里，百姓正在关门闭户。

一个老妇人蹲在墙根下烧纸钱，火光照着她满是褶子的脸。

纸灰飞起来，落在城头的垛口上。佟图赖看着那片纸灰，用手把它掸掉了。

他走回守备衙门。堂中空荡荡的，案上只剩那本粮册。

他把粮册拿起来，翻开。三千石。他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粮册合上，搁在案角。

院子里，那个老兵终于把断矛挑完了。他把好的矛捆成一捆，靠在墙上。断矛堆在石阶旁边，像一堆柴火。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进灶房。灶房里飘出一股菜糊味，是兵丁在煮野菜粥。

佟图赖坐在堂中，听着灶房里的动静。菜糊味从窗缝里钻进来，混着院子里那堆断矛的铁锈味。

他闭了一会儿眼。睁开眼时，案上的粮册还在。“三千石”三个字，在午后的日光里，黑得发暗。

开封，清军大营，二月十九。

多铎坐在中军帐里，面前摊着鄂硕带来的求援信。信是佟图赖亲笔，写在半张包茶叶的棉纸上，字迹潦草，有几处被汗水洇花了。

他把信看了两遍，手指在“粮草只够二十三天”这行字上按了按。

鄂硕站在帐下。他的棉甲扣子还是扣错的，领口歪着。他的马跑了三百里，从归德到开封，路上换了两次马。

靴底磨穿了，脚趾从破口里露出来，趾甲盖是黑的。他站得很直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不敢去正领口。

“佟图赖手里有八千兵，守不住归德？”

鄂硕低着头。他的下巴抵在锁子甲的领口上，领口的铁片被下巴上的胡茬磨得发亮。

“王爷，汉军火器厉害。周铁的伏兵断了两次粮道。归德城里的粮，只够二十三天。”

多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。他的手指从开封划到归德。

舆图上，归德的位置被炭笔圈了七八道。他的手指在归德两个字上停住。

“吴冲的主力到了哪里？”

“前锋已到城下，主力还在汝宁。

周铁带的前锋五千，吴冲主力三万，从襄阳走南阳、汝宁，走了八天，到了汝宁。再走八天，到归德。”

多铎把手指从归德移到汝宁。二百里，步兵带辎重走八天。吴冲的主力还在汝宁。

归德城下的前锋只有五千。五千人，攻城不够。

“传令。派三千骑兵，增援归德。由鄂硕带路，走兰考、考城。到了归德，从北门入城。不要跟汉军前锋纠缠，先进城。”

鄂硕问：“王爷，三千骑兵够吗？”

多铎看着他。他的眼珠子发黄，是常年在外行军被风沙磨出来的。

“三千骑兵，是给佟图赖壮胆的。他手里有八千兵，加上三千骑兵，一万一千人。吴冲的前锋只有五千。他若攻城，一万一千人守城，守得住。”

鄂硕把话记下。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炭条，在掌心里画了几道。掌心里的汗把炭条洇湿了，画出来的线模糊不清。

“王爷，佟图赖问，援兵什么时候到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