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冲骑马从南门入城。南门外的吊桥是新换的桥板，木头是湿的，还带着树脂的黏性。

马蹄踩上去，桥板往下沉了沉，又弹回来。

城门洞里的青砖上留着车辙印，是佟图赖撤退时辎重车碾的，辙印很深，轮子陷进去两寸。

街道两边的铺面开着半扇门，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
一个卖烧饼的老头蹲在路边，面前摆着半筐冷烧饼。

筐是柳条编的，边上裂了口，用麻绳缠了两道。

烧饼上落了一层灰，灰是这几天刮风落的，老头没心思掸。

吴冲的马走过时，老头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。

一个穿青布短褂的汉子站在街角，手里攥着一把香，香是灭的，忘了点。

他看见吴冲的旗号，把香往袖子里一揣，转身进了铺面。铺面里传来一阵低语，听不真切。

吴冲在守备衙门前下马。衙门不大，三间正堂，两间偏房。

堂前的石阶上留着刀痕，刀痕里长出了青苔。周铁从堂里迎出来。

“将军，归德已下。佟图赖从北门跑了，往开封去了。城里的粮仓，存粮三千石。城头还有红衣大炮十门，炮身完好，就是炮口朝着北面。”

吴冲走进堂中。他把鞍袋从肩上卸下来，放在案上。案上摆着周铁的城防图。他的手指点在西门的位置上。

“西门外的粮道，还在断着？”

“还在断。留了两百人，日夜巡弋。清军的粮车走西门，来一辆烧一辆。”

吴冲把城防图从案上卷起来，走到堂门口。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，汉军兵丁正在收拾兵器。

火绳枪捆成捆，燧发枪码在墙角。一个兵丁蹲在地上，把散落的铅弹一颗一颗捡起来，放进布袋里。

布袋是粗麻布的，袋口用麻绳扎着。

他捡完一颗，用手背擦一下额头，额头上沾着的黑灰抹成了一道。

“佟图赖走的时候，带走了多少粮？”

周铁翻开粮册。册子是粗麻纸订的，封面上用墨笔写着“归德仓”三个字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
“三千石。他带走了两千石，留了一千石。加上城头那十门炮，炮上的火药和弹丸，都在。佟图赖走得急，没来得及搬。”

吴冲走回案前坐下。他把粮册拿过来，翻了一遍。手指在“一千石”三个字上按了按。

“一千石。城里还有多少百姓？”

周铁想了想。

“大概两万。战前有三万多，清军占归德之后跑了一批，往南跑了。留在城里的，大多是走不动的。老弱妇孺多，青壮少。”

吴冲把粮册放下。他从鞍袋里取出那封信。

信上写了三个设伏地点，第一个在考城峡谷，第二个在柘城以北的岗地，第三个在归德以西的官道边。他把信递给周铁。

“考城峡谷的伏兵用了，西门外树林的伏兵也用了。第三个伏兵点，你派人去看过没有？”

周铁接过信，看了一眼第三个伏兵点的位置。

那是归德以西二十里处的一段官道，路两边是土岗，土岗上可以藏人。

“派人看过了。那段路是清军从开封运粮的备选路线。佟图赖之前走兰考、考城，那条路断了之后，他改走这条。我带人去看的时候，路上没有车辙印，说明清军还没用。”

吴冲把城防图从案上展开。他的手指从归德划到那段土岗。

“明天派两百人去土岗设伏。带火绳枪，不带燧发枪。火绳枪声音大，吓人。燧发枪留着守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