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铁把命令记下。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炭条，在掌心里画了两道。

掌心里的汗把炭条洇湿了，画出来的线模糊不清。他把炭条收起来，在甲叶上蹭了蹭手。

“将军，佟图赖跑了，多铎会不会来？”

吴冲把城防图卷起来，塞进鞍袋。他站起来走到堂门口。

院子里的兵丁已经收拾完兵器，火绳枪捆成捆靠在墙上，燧发枪码成三层，枪口朝上。

一个火头军蹲在灶边烧火，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的脸，脸上全是汗。

锅里的水开了，他把一把干菜叶子撒进去，菜叶子在锅里翻滚。

“多铎会来。归德是开封的东面屏障。归德丢了，开封的粮道就断了一半。多铎不会坐视。”

周铁站在他身后。“将军，多铎若来，带多少人？”

吴冲转过身，看着周铁。他的目光在周铁左耳缺了半截的那只耳朵上停了一瞬。

“多铎在开封有四万人。他会分兵。一路守开封，一路来夺归德。来夺归德的，至少两万。两万人攻归德，我三万兵守。守得住。”

周铁问：“将军，那我们是守还是打？”

吴冲走回案前坐下。他把粮册从案上拿起来，又看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在“一千石”三个字上停了停。

“守。陛下给我们的令是守住归德，把战线推进到开封以东。不是打多铎。多铎来，我们就守。他退，我们也不追。守住归德，等陛下北伐。”

周铁把命令记下。

吴冲站起来走到堂门口。院子里的火头军把干菜叶子撒进锅里，菜叶子在锅里翻滚了两下，沉下去了。吴冲看着那锅汤，站了一会儿。

“周铁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从明天起，把西门外的巡逻加一倍。多铎的探马，来一拨赶一拨。不让他们靠近城墙。城墙上的红衣大炮，炮口调转朝北。炮手每天操练一次，不许停。”

周铁领命。

吴冲走出衙门，上了城头。归德城头不高，三丈有余。

他扶着城垛，看着北面的官道。官道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，云层压得低。

多铎在开封。佟图赖往开封跑了。归德是开封的东面屏障。归德一丢，开封的粮道就断了一半。

周铁问：“将军，下一步打哪？”

吴冲把视线收回来。城头下的街巷里，百姓正在慢慢打开铺面。

一个卖烧饼的老头把冷烧饼从筐里拿出来，搁在炉子上烤。

“守。守住归德。等陛下的令。”

开封，清军大营，二月廿八。

多铎坐在中军帐里，面前摊着佟图赖的败报。败报写得很短，写在半张包茶叶的棉纸上，字迹潦草，有几处被汗水洇花了。

他把信看了两遍，手指在“折损过半”几个字上按了按。

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发白，偶尔炸出一声轻响，溅出几点火星落在砖地上。

鄂硕站在帐下。他的棉甲扣子还是扣错的，领口歪着。

他的左臂缠着布带，布带

布带是粗麻布做的，边上磨出了毛，血渍已经干了，发黑。他站得很直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不敢去正领口。